沈千雪的邀约,是在第二下班前送到酒店的。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公司名,只写了一行字——“明晚七点,我公司在高新区。你来,我带你看看西南的校企合作能做到什么程度。”落款是手写的两个字:千雪。
陆鸣兮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他站在窗前看着西南艺术学院的校园,夕阳正在下沉,把楼顶染成暗红色。
他想起昨晚饭局上她那句话时的语气——“你们陆家的人,做事都留三分余地。”她认得父亲,但她没怎么认得,他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当场问。问了,就着晾。
晚上他给柳如烟打了视频电话。她坐在画廊的沙发上,身后那幅《等》还挂在墙上,灯光把画布照得泛着暖黄色的光。
“今怎么样?”她问。
“还校西南这边有个女企业家,想聊聊合作。”他没有提名字,没有提信封。
柳如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女企业家?”
“嗯。本地文化企业的。跟学校有合作,想让我看看他们的模式。”
她看着他,隔着一方屏幕。“那你去看吗?”
“看。看看又不吃亏。”
她点零头,没有追问。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挂了。陆鸣兮盯着屏幕上那邪通话结束”的字样,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犹豫了。
不是犹豫去不去,是犹豫该不该跟她沈千雪这个名字。他没有,是因为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关系。她认识父亲,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认识。在没有弄清楚之前,多了只会让她担心。
第二傍晚,陆鸣兮的车停在沈千雪公司楼下。一栋不高的写字楼,灰白色外墙,门口种着一排冬青。
沈千雪在门口等他,还是那件墨绿色的上衣,换了一条深色的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比昨晚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她伸出手,他握了一下。
“陆组长,欢迎。先看看我们的项目吧。”
她的公司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排合作院校的铭牌,她一间一间带他走过——影视后期、音乐制作、数字媒体,每一间都有设备,有学生,有人在干活。
一个穿卫衣的男孩正在调音台前处理一段录音,全神贯注,没有抬头看他们。
陆鸣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这些学生,都是西南艺术学院的?”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本地职校的,我们跟好几所学校都有合作。学生在这里实习,能接触真实项目。我们也能提前选人,双方都不亏。”
他听她把话完,才开口。“沈总,你认识我父亲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沈千雪靠着窗台,隔了几秒。“那时候我还在读大学。你父亲到西南来调研,我们学校是他的一个点位。
我作为学生代表跟他汇报过,他只问了三个问题:你家是哪的、你学什么、毕业打算干嘛。完就走了。”她顿了顿。“但有一句话我记了十几年。他:‘姑娘,做事不用急,把路走稳比走得快重要。’”
陆鸣兮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她的这些话,没有一处越界,也没有一处不是真的。
他:“沈总,你这些项目,我会如实写在报告里。好的写好的,有问题写问题。”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就不怕我请你吃饭、请你看项目,是为了让你把不好的也写成好的?”
她看着他,等着他接话。他接住了:“怕。但怕也要看。不看,就真的只能听别人。”
傍晚,苏晚在宿舍里收到了沈千雪的第二次消息:“苏晚,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来西南看看。路费住宿我安排。”她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程砚秋从柏林发来一段语音。她一个人在河边的长椅上,身后有船鸣声,:
“我在这边录音的时候老想一件事——我录的声音里,有多少是想让我听的,有多少是想让别人听的。”许诺在古籍修复室里把那本《诗经》的最后一行字补完,收好了。
陆鸣兮回到酒店,站在窗前往外看。西南艺术学院的夜很静,路灯的光落在地面上,薄薄的。手机亮了,柳如烟的消息:“看到沈千雪的公司了?”他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看了。”
“她好看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好看。”
柳如烟没有回复。
陆鸣兮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知道她已经不在屏幕那头了。他了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比谎话更重。她问他好不好看,他可以不,也可以避重就轻。但他了,因为她是柳如烟。她问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没打算瞒。可她也同样没打算接。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夜没有关灯。
西南艺术学院的秋,银杏叶落了一地。
夜风从树梢上穿过去,把叶子卷起来,又放下。风会停的。但什么时候停,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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