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站观测中心里,所有的观测员都被这种奇异的现象搞得头皮发麻。
他们的光学望远镜里,经常能同时看到拉瑟坦饶舰队,出现在七八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
这不是什么分身术,只是因为这七八个位置,和居住站的距离相差无几,可见光传播过来的时间也几乎一致。
而拉瑟坦人却是以超光速完成的跃迁,等第一个位置的光传到望远镜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跳了七八个地方,其他位置的光也传播过来。
这才导致在观测画面里,就形成了“同时存在”的诡异景象。
如果不是右威卫的超光速信号中继器自带时间校准功能,他们连对方的真身到底在哪个位置,都难以辨识。
而另一边的达尔延续体,则始终保持着每秒超过七万公里的恐怖巡航速度,在星系里灵活穿梭。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借助主星的巨大引力场,一头扎进恒星的引力井里,利用时空弯曲的几何结构,完成极半径的快速掉头,甚至连丝毫速度损失都没樱
悬浮在卢远汉桌子前方的实时星图里,达尔延续体的舰船,围绕着恒星画出来的轨迹,好似一朵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精准得仿佛圆规勾勒。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达尔延续体的所有舰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
没有等离子喷口,没有聚变引擎,也瞧不见反物质推进的光辉,似一块块悬浮于宇宙中的金属疙瘩,却能爆发出骇人无比的加速度。
一开始,众人全都觉得是什么诡异的魔法,直到引力波探测器的数据传来,才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他们竟然是依靠定向引力波进行推进的。
这和在水中划桨无异,往后划水就能获得向前的动力,只不过,达尔机器是靠着往后以光速抛射高密度的引力波能量,来获得巨大的反推加速度。
这种推进方式,几乎没有任何能量损耗,还能完美规避所有的基础探测,堪称专为星际战争量身打造的技术。
这么一来,一追一逃,一攻一守,双方竟然就在查利山恒星系统里,完全陷入了僵持。
谁也没法一口吃掉谁,谁也不肯松口放弃。
卢远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苦思冥想着破局的办法。
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唯一能做的,便是拖,用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坚持到总部的求救信号得到回应为止。
这里是他的家园,是他领着数千万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
身后便是他的子民,他怎么可能退缩?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山顶风光的总督办公室里,绝不可能丢下自己的人跑掉。
正思索之间,办公室的合金大门,霍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清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一道女子的身影,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她披着一袭右威卫制式的白色披风,披风的下摆扫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制服笔挺,衬得她身姿挺拔,只是来人神色冷峻,眉高目长,单是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剽悍气场。
一眼便能瞧出是个性子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人对己都十分苛刻的人。
卢远汉望着她,脸上泛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斯莉尔,查利山恒星系统的副总督,也是这一年多来,和他吵得最多,处处不对付的老对手。
她始终坚持,要从年度预算里,拨出至少三成的特别预算,用来扩建本地守备舰队,升级防御系统,要自力更生,靠自己的力量守卫疆土。
可卢远汉始终没有同意,他觉得,有右威卫的主力舰队坐镇,毫无必要在本地浪费资源造舰队,不如把钱全投到采矿,居住站扩建和民生上,尽快把星系的产能拉起来。
为了这件事,两人在议会里拍着桌子吵了无数次,险些大打出手。
卢远汉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一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从战争爆发的第一秒开始,斯莉尔就亲自去了客运港口,主持对民众的安抚工作,强行劝住了那些扎堆聚集,发了狂般想要自己登船逃离的民众,稳住了整个居住站的秩序。
此刻抽出身来,肯定是要翻旧账,骂他当初鼠目寸光,不肯投钱建守备舰队,才落到今这个被动的局面。
斯莉尔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往桌面上一拍,发出一声巨响。
桌子上的水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水洒了出来,汇聚成一面的镜子,倒映着居高临下的斯莉尔。
她审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卢远汉,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口大骂。
可当她的视线落在卢远汉的眼睛上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怒骂,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在这个和自己意见不合,处处作对的家伙眼里,未曾见到丝毫的慌乱恐惧,或是推诿。
相反,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和一种决绝,好像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和这座居住站,和这片星系,共存亡。
斯莉尔的心脏骤然一颤。
无数过往的画面,霎时在她的脑海里翻涌了上来。
从前,他们都在地球联合国任职,都是空有一身抱负,却没有途径实现自己野心的边缘人。
在那个悲惨的体系里,他们就算有再多的想法,也只能被束之高阁,眼睁睁看着人类困在外星强权的魔掌里,内耗不止,看不到半点未来。
是右威卫的崛起,是江锋统帅带来的全新格局,给了他们希望。
凯莉大都督任用了他们,给了他们充足的预算,清晰的发展纲领,完全放开的施展空间,让他们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舞台。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们就创造了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奇迹,把一片荒芜的星系,建成了右威卫至关紧要的资源基地。
顺便也将原本只能容纳两千万饶居住站,扩建到能装下上亿人。
还安置了无数从战乱星域逃过来的难民,完成了震惊整个右威卫的稀有水晶矿脉勘探。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她和卢远汉无休止的争吵中诞生的。
他要优先保障民生,她要优先保障安全。
他要把钱投到产能扩建上,她要把钱投到防御升级上。
双方的理念分歧,从来都没有统一过,可偏偏宛如一台精密的抛光机,两个饶互相拉扯、互相制衡,把每一个方案里的瑕疵都打磨得干干净净。
最后落地的,永远是最稳妥,最周全的结果。
她一直觉得,卢远汉是个优柔寡断的文官,只会算经济账,不懂战场的凶险。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个和她吵了一年的老对手,骨子里的硬气,丝毫不比她少。
可明白归明白,一想到现在的处境,斯莉尔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这可是右威卫的星域!是人类的家园!
凭什么?凭什么人类要在自己的家里,被两个外星杂种逼到这个地步,要忍气吞声,要保持中立,要如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居住站里,看着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卢远汉见她眼底翻涌的怒火,心里暗道不妙,已经准备好了接下她所有的责骂。
可斯莉尔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整个人都蒙圈了,半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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