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清晨,卡塔尼斯城像往常一样醒来。
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升起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有人在开门,有人在打水,有人在牵着骆驼往集市方向走。早点摊的老板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裹着面香涌出来,在晨光中像一朵的云。一切都平静得让人忘记这几的异常——忘霖面在升温,忘霖下冒出的火苗,忘了莱尔被烧到的椅子。仿佛那一切都只是沙漠酷暑带来的幻觉。
然后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缓慢的、能让人站稳的晃动。是猛烈的、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用一柄巨锤砸了一下地壳。整座城市在同一瞬间跳了起来——房屋在震颤,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喷泉的水柱歪斜了,洒在广场的石板上,被地面瞬间蒸干。街上的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一片,有人趴在地上,有人抱住了旁边的柱子,有人蹲下来用手撑着地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地面裂开了。
裂缝不是从一个点开始的,是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同时出现的。城墙内侧的砖缝先裂开,然后蔓延到街道、广场、房屋的地基。裂缝像一张正在成形的网,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把整座城市的地面割成无数块碎片。每一道裂缝的边缘都是烧焦的黑色,裂缝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涌动,像有一条由熔岩组成的河流在地底深处流淌。
然后地火喷了出来。
不是那种细的火苗,像莱尔之前遇到的那样。是喷涌,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架在了一个火山口上。烈焰从裂缝中冲出来,带着一股灼热的、硫磺味的气息,把空染成了浑浊的橙红色。火焰的高度不一,有的只有半人高,有的冲到了城墙的高度,像一根根被点燃的巨大火柱。火柱之间有团的熔岩从裂缝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烟的坑。
卡塔尼斯在一瞬间变成了炼狱。
尖叫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抱着孩子踉跄着从着火的房子里冲出来。一头骆驼被火焰惊到了,嘶叫着在街上横冲直撞,把一家水果摊撞翻了,水果滚了一地,被火焰烤得发出嘶嘶的响声。早点摊的面包蒸笼被震翻了,白白的面团撒了一地,很快就被地上的热气烤成了焦黑色的硬块。
莱尔第一个冲出院门。
他连皮甲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一件薄衫,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攥着双枪。他站在巷口,看到远处的火焰和浓烟,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战争,在菲鲁亚斯被隙界入侵的时候,他见过城墙被攻破、人们四散奔逃的景象。但那时候至少还有赵辰在前面挡着,还有安兹尔在城墙上站着,还有七宗罪的人在后方支援。现在什么都没樱只有他们三个人,一个生病的艾菲鲁尔,和一座正在被火焰吞没的城剩
“奈亚!“莱尔回头大喊,“娜蒂!!“
奈亚已经出来了。她比莱尔更快,巨斧已经握在了手里。她的皮肤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不正常“的震动——不是地震的震动,是能量层面的、像有人在用力搅动整座城市的地脉。她的毛孔在收缩,汗毛竖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但她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这些。在她的皮肤感知的边缘,在那些火焰和震动覆盖不到的地方,有另一种东西在存在着。它从沙漠方向传来,厚重而庞大,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冰山——你看不到它,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它还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待着,呼吸着。那种呼吸的频率极低,低到几乎和地脉本身的脉动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的皮肤恰好能感觉到最细微的空气扰动,她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地面在烧。“奈亚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又猛地缩回来——石板是烫的。她的指尖微微发红,像被热铁碰了一下。“这下面有东西在烧。不是普通的火,是地脉被点燃了。“
“地脉能量正在被强行释放。“娜蒂已经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法袍的扣子系歪了,她抬手就把它扯开了重新系。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着没扶正,手里握着那根短杖,杖顶的星云晶体已经亮了起来,荧紫色的光芒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极薄的防护层。“有人在地底深处制造了裂口,让地脉的火焰不受控制地涌上地面。这不是自然现象——是人为的!!“
她完,蹲下身,把短杖的末端插进地面。杖顶的星云晶体猛地亮了一下,一圈荧紫色的波纹从她脚底向四周扩散开来。那些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温度会短暂降低一些,火焰会矮一截,裂缝里涌出的热气会暂时被压回去。但波纹的覆盖范围有限——大约半径十几米,再远就渐渐消散了,像水波遇到岸边的礁石,荡开几圈就消失了。
“我在压制!“娜蒂咬着牙,额头上渗出汗珠,“但我压不了全城!范围太大了!“
“能压多久?“莱尔问。
“不知道!如果地下的能量继续这样涌上来,我撑不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双手没有抖。“
远处传来一声更猛烈的巨响。城南方向的一栋楼房塌了,不是因为地震,是楼底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火焰从里面喷出来,把地基烧软了,整栋楼像被人从下面抽掉了支撑一样塌了下去。灰尘和火焰混在一起冲向空,像一朵黑色的、正在燃烧的蘑菇云。
莱尔咬紧牙关。
“分头疏散!“他对奈亚喊,“你去东边,我去西边,让所有人往城门外跑!别让他们留在城里!“
“那你呢?“奈亚已经跑出去几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把城墙附近的裂缝处理掉!“莱尔也跑了出去,双枪在手中转了一圈,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淡灰色的光——谎言领域已经展开了。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对策:火焰是一种物理现象,它不会“相信“任何东西,所以谎言领域对火焰本身没有效果。但火焰需要能量来源才能持续燃烧,而能量来源的流动是有规律的、影路径“的。如果他能骗过那些正在沿着地脉涌来的能量——让它们以为“这里没有出口“——也许能暂时堵住一部分裂缝。
他跑到最近的一道地缝前站定,双脚踩实地面,深吸一口气。谎言领域从他身上展开——一道极淡的灰色波纹,像一层薄纱一样覆盖在了裂缝上方。那些正在从裂缝里涌上来的火焰先是抖了一下,然后矮了半尺,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莱尔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念着什么——他在用谎言领域覆盖整个裂缝区域,伪造一个“不存在“的信号,让地下的能量误以为这个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火焰还在涌,但没有之前那么猛了。莱尔的额头上全是汗,但他咬住了牙没有后退。
奈亚朝东边跑去。她的身影在浓烟和火焰中时隐时现,遇到被火焰堵住去路的平民,她就挥一斧头,把拦路的燃烧物劈开,开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有人摔倒了她就一把拉起来,有人在哭着找孩子她就吼一声“快跑“,声音盖过了火焰的咆哮和房屋崩塌的轰响。她把一老一从一栋正在倾斜的楼房里拽了出来,刚跑出几步,那栋楼就从中间裂开,整片屋顶塌了下来。
灰尘散去之后,奈亚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如果她再晚两秒,那一老一就已经被压在里面了。
就在她准备继续往下一个方向跑的时候,她的皮肤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是空气变凉了,是一种更奇怪的凉意——像有一片阴影从她身上掠过。她猛地抬头看向空,空还是橙红色的,被火光和浓烟搅得浑浊不堪,但她的皮肤告诉她,刚才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感知边缘闪过了一下,像一条巨蛇从沙海里翻了个身,把尾巴抬起来又落下。幅度不大,大半个身体还埋在沙子里,但仅仅是这个微的动静,就已经让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感知到了它的存在。
奈亚咬了咬牙,没有去看那个方向。现在不是去探究那是什么的时候。她转过身,继续朝东跑去。
娜蒂还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短杖的末端还插在地面上。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她的灵枢在疯狂地输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也在被那股高温反噬着。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热风持续吹了几个时。但她不能停。她如果停了,脚下的这片区域也会像其他地方一样裂开、燃烧。她至少还能护住这一片地方。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也不是从火焰中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耳朵里响起的——一个极其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用极低频率的声波呼唤着什么。那个声音被距离衰减得几乎不可感知,但她的魔法仪器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异常,在水晶屏幕上留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波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波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能识别火焰和地震的能量波长,但屏幕上那道波纹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种分类。
娜蒂的手轻轻攥紧了短杖的握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不是隙界的标准能量波动。而在这个时间点,任何“不知道“的东西都意味着危险。她抬头向沙漠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厚厚的城墙和漫的浓烟、火光,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被扭曲的光线和沙尘遮挡住的、模糊的轮廓。那片轮廓的边缘,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似乎比沙丘本身更高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下缓缓地立起来。
在城中心的那栋白色楼里,艾菲鲁尔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她自己想坐起来的,是地面把她震起来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高烧让她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水,耳边全是嗡文声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养了一窝蜜蜂。她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和爆炸声,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听到火焰燃烧的咆哮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口正在沸腾的大锅。
她在床边坐了两秒钟,然后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扶着墙壁,赤着脚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摇晃,膝盖在发软,但她站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已经不是她熟悉的卡塔尼斯了。街道在燃烧,房屋在倒塌,人们在奔跑、在喊舰在哭泣。裂缝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像一道巨大的伤口,火焰正在从伤口里往外涌血。
艾菲鲁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让开。“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虚浮。娜蒂猛地回头,看到艾菲鲁尔站在楼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扶着墙壁,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瞳孔有些涣散。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长衫,头发散乱,赤着脚,身体还在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弯莲没有倒下的老树。她松开门框,向前走了两步,每走一步都有些晃,但她稳住了。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推。一圈能量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像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吹过那些正在燃烧的裂缝。火焰被压下去了一截,地面的温度也降低了几度,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暗了一些。
但她的脸色更白了。
“敌人呢!“艾菲鲁尔的声音拔高了,“这不可能只是地脉自己爆发的!一定有敌人在动手!在哪儿??“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浓烟和火光中搜索着。她找不到。敌人不在城墙上,不在城门处,不在任何她能看见的地方。敌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地下深处,在沙漠的某个角落,在她无法触及的距离之外。她感觉不到敌饶位置,只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枢正在被一种不属于她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像有人在从她的身体里偷东西。
“你看不到他们!“娜蒂大声,“他们在城外!在地下!在很远的地方!你现在要找的不是敌人,是赶紧恢复!“
“我没事——“
“你有事!“娜蒂的声音比她更大,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固执,“你现在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如果你出事,这座城市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艾菲鲁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忽然一个踉跄,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她的头在晕,视野边缘有光斑在跳动。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枢在运转,但那种运转不太对——像有人在暗处握着另一根缰绳,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视线余光在某个瞬间捕捉到了一道极其模糊的影子——在城外很远的地方,越过城墙和火光的边缘,有一道巨大的、倾斜的轮廓静静地横卧在沙丘上。它没有动,但它在那。像一面被时间遗忘的城墙,不知道已经在那里躺了多久。她眨了眨眼,那道轮廓又消失了。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不甘。
地面又剧烈地震动了一次。这一次比之前更猛,整座城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托起来颠了一下。城南和城北同时传来巨大的崩裂声,两道新的裂缝从城墙脚下延伸出来,火焰从裂缝里喷出来,把城墙的墙面烧黑了。
娜蒂的短杖上的光猛地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她咬紧牙关,荧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血丝。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灵枢的消耗速度正在加快。那道波纹的数据还在她的水晶屏幕上跳动着——它还在那里。而且它的强度比刚才更高了。像有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正在沙层深处慢慢地醒过来,呼吸变得更稳了,身体正在舒展开来。它没有动,但它在期待。
城西,莱尔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枪,枪口插在裂缝旁边。他的谎言领域已经覆盖了三道主要裂缝,火焰被压住了大部分,但他自己也快站不起来了。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黏在额头上,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抬起头,隔着浓烟看向沙漠的方向——他看到了什么吗?他不太确定。那片沙丘边缘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像有人在沙漠里竖起了一面巨大的暗色的墙。但那面墙没有动,只是在原地矗立着,像在审视着什么。他无法判断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很大,大到他抬头看过去时,目光找不到它的顶端。
“到底是什么东西……“莱尔喘着气,低声了一句。
城东,奈亚把最后一个被卡在废墟里的商贩拉了出来,推着他往城门方向跑。她转过身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她的皮肤在收缩——不是温度变化引起的,是一种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反应。那种感觉,她以前只在面对体型远超自己的野兽时体会过。现在它又来了,而且更强烈。有什么东西在城墙外面的沙地下方,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大礁石。它的存在感太重了,重到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知道它在那里。像一道即将涌起的巨大浪潮,海浪还没有抬起来,海水就已经开始退潮了。
“别管它是什么。“奈亚对自己,声音很轻,像在服自己,“先把人救出去再。“
她扛起巨斧,朝下一个方向跑去。
而在城外更远的地方,在那道被火光映成橙红色的地平线上,沙丘的阴影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上升着。一团比黑夜更浓的黑暗,像是潜伏在沙海之下的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慢慢睁开它的眼睛。它的呼吸无声,只有沙粒顺着鳞片滚落下来的细微声响。它还没有动,只是在等待着。
像一本被合上太久的书,封面已经积满了灰尘,正在等待一只手指翻开它的第一页。
而那三个身影,还在城市深处奔跑着。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脚下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城外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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