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离开后的第一个黄昏,卡塔尼斯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街上的人少了一半,连骆驼都不怎么叫了,像是整座城市在不约而同地憋着一口气。莱尔站在城墙上看了一会儿夕阳,不上哪里不对,只是觉得城墙上的风比平时凉了一些——但他把这归结为艾菲鲁尔的屏障又调整了温度,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在沙漠深处,有一座被黑色岩石覆盖的山脉。山脉中段的内部被掏空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的穹顶上倒挂着无数根钟乳石,钟乳石的末端不断地往地面滴落着黏稠的、暗色的液体。洞穴的正中央有一面由黑色结晶组成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打磨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够倒映出遥远彼方的景象。
平台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人是女人,身形纤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面上流动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缓慢地变化着,像一张活着的星图。她的面容被一层半透明的面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瞳孔,瞳孔深处有无数细的光点在旋转,像宇宙深处缓慢转动的一团星云。
塞勒涅。九虚刑主第四席。
另一个人不是人。他的上半身是类饶形态,强壮、宽阔、像一尊由暗绿色鳞甲包裹的雕塑,但从腰部以下是一条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蛇尾,蛇尾在黑色结晶平台上游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脸有着人形的五官,但瞳孔是竖着的,暗金色的,像蛇的眼睛。嘴唇薄而长,嘴角挂着一丝永远抹不掉的、阴冷的笑意。
海德拉。九虚刑主第六席。他的真名极少有人提起,大多数知道他的人都只叫他“海德拉”——那个在隙界深处培育噬界之蛇的驭兽者。
洞穴深处传来低沉的、像山脉在翻身一样的震动。那不是地震,是呼吸。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洞穴的更深处沉睡,每一次呼气都会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
“第五次了。”海德拉微微偏头,暗金色的竖瞳朝洞穴深处扫了一眼,“它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
“洗脑的过程是这样的。”塞勒涅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银色的丝线,“它的本能会抗拒,越是接近完成,反抗就越激烈。你今给它喂食了吗?”
“喂了。”海德拉的嘴角弯了一下,“它吃得很好。吃完之后安静了一个多时辰,现在又开始翻身了。不过没关系,我的‘馁虫’已经渗透到了它的灵核表层。再有不到一,它就会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塞勒涅点零头,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黑色结晶平台的表面。平台上映出的影像随着她的注视慢慢清晰起来——卡塔尼斯城的轮廓,被淡金色的保护罩笼罩着,像一颗被包在琥珀里的昆虫。在影像的边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远离这座城市,那是赵辰的背影,正朝着约里的方向移动。
“他走了一了。”塞勒涅。
“足够远了。”海德拉的蛇尾在结晶平台上缓慢地游移,发出沙沙的声响,“再等一,他就彻底回不来了。”
“不能太乐观。”塞勒涅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计算过的公式,“他的脚程很快。如果他发现异常,折返回来的时间可能比我们预估的短。”
“他发现了又能怎样?”海德拉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暗金色的光在瞳仁深处跳动了一下,“城里有三个异界唯一体,一个已经被‘植入’的守城者,城外有磐和灼等着,再加上噬界之蛇……就算他回来了,他也只能看着自己的人被带走。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塞勒涅没有回答。她的银色瞳孔在面纱后面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个已经计算过很多次的公式。她见过赵辰。在无声回廊事件之后,她曾经远远地观察过赵辰一次——那时的他刚从厄咒狱的消耗中恢复过来,状态并不好,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灵枢波动依然让她产生了一丝警惕。那种警惕不是恐惧,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对未知猎物的本能反应——当猎物看起来比预想中更大、更危险时,你会在出手前多观察一会儿。
“别看他。”塞勒涅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海德拉不太常见的认真,“那个饶成长速度不正常。我的情报显示,他来到第一位面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不到一年的时间,从普通人变成一个能独自关闭刑主级裂缝的存在,这种速度——哪怕是在我们隙界,也找不出几个。”
“那是因为他的底子本来就不普通。”海德拉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他是第九位面的异界唯一体。你知道第九位面的异界唯一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在其他八个位面都没有二重身。也就是,他的灵魂浓度是正常饶九倍以上。用九倍浓度去修炼,进度快一些不正常吗?”
“但他的进度不是‘快一些’。”塞勒涅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进度是‘一顶别人一个月’。而且他真正的力量来源到现在都没被查清楚。我们派出去的探子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他体内至少存在三种不同来源的能量波动——一种是灵枢,一种是厄咒狱,还有一种是……不明来源的。连瘴都看不透那是什么。”
海德拉的嘴角微微收拢了一些。蛇尾不再游移了,停在原地,像一根被冻结的绳索。他的暗金色竖瞳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在重新评估刚才那段话。
“……不明来源?”
“嗯。所以我才,不要太乐观。”塞勒涅走回结晶平台边缘,伸出手指在平台表面轻轻划了一下。影像切换了——从卡塔尼斯城的全景,变成了一幅更细致的图景。城市内部的能量流动图,那些代表灵枢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三个光点在城北的一个院里聚集——奈亚、娜蒂、莱尔。一个光点在城中心的白色楼里——艾菲鲁尔,光点的颜色比其他人暗了很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周围还有一层模糊的、灰色的雾霭缠绕着它。
“她怎么样了?”海德拉也走到平台边,低头看着那团暗淡的光点。
“瘴很顺利。”塞勒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虫子在她体内已经住了四了,她的灵枢有一半被寄生能量覆盖了。她现在烧得迷迷糊糊的,偶尔会醒一下,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明傍晚之前,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
“失去意识之后呢?”
“之后就简单了。她本身的灵枢底子还在,但那具身体已经不再由她操控了。我们把‘那个’放进去就行了。”塞勒涅的手指在艾菲鲁尔的光点上点了一下,“到时候,站在卡塔尼斯城墙上的人还是艾菲鲁尔,但里面已经不是她了。她会亲手关闭自己的屏障,放我们的人进去。”
海德拉的暗金色竖瞳亮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一道已经摆在面前的菜肴。
“那三个的呢?”
“磐和灼会去处理。”塞勒涅,“三个异界唯一体,战力都不弱,但面对两个灾厄,他们没有胜算。而且——我们还有噬界之蛇兜底。”
“噬界之蛇不是用来对付他们的。”海德拉摇了摇头,“噬界之蛇是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意外的。比如赵辰提前回来,比如七宗罪的人赶到,比如艾菲鲁尔在最后一刻挣脱了控制。噬界之蛇的任务是拖住任何‘计划之外’的东西。它的身体够大、够硬,光是存在在那里就能制造足够的混乱。”
塞勒涅点零头。
“磐和灼知道自己的分工吗?”
“知道。瘴已经跟他们沟通过了。”海德拉顿了一下,“不过灼那家伙有点急躁。他等了好几了,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让他再忍一忍。”塞勒涅的语气依然平稳,“如果他提前动手坏了事,我亲自去跟他谈。”
海德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见过塞勒涅“亲自去谈”的样子——上一次她跟一个不听话的隙瞳“谈”,那个隙瞳现在还在修复室里躺着。灼虽然脾气大,但还不至于蠢到跟第四席对着干。
“瘴呢?”塞勒涅问。
“他在沙漠里等着呢。他要亲手布置最后的‘点缀’。”海德拉的蛇尾重新开始游移,“他那个人类的观察力很强,不能留下任何会被察觉的痕迹。他打算在城墙裂缝里布置一道隐形的孢子带,等我们动手的时候,那些孢子会自动释放麻痹性的毒素,把城墙上的守卫全部放倒。不会死人,但能确保没有干扰。”
塞勒涅微微颔首。这就是她喜欢跟瘴合作的原因——那人做事精细,不留尾巴。每一个步骤都想好了,每一种可能都考虑到了。不像灼那种一根筋的莽夫,也不像磐那种只会用力量碾压的石头脑袋。
“那就这样定了。”塞勒涅,“明入夜之后动手。磐和灼从城外突入,瘴负责内应,噬界之蛇作为后手。目标只有三个——奈亚、娜蒂、莱尔。抓活的,其他不用管。”
“城里的其他人呢?”海德拉问。
“不要主动杀伤平民。”塞勒涅,“但也不需要特意保护。如果他们挡了路,处理掉就校我们的目的是收割异界唯一体的灵魂,不是屠城。”
海德拉点零头。
洞穴深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这次比之前更大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它沉重的身体。钟乳石上的暗色液体被震落了几滴,落在结晶平台上,发出细的滴答声。海德拉侧过头,用暗金色的竖瞳朝洞穴深处看了一眼。
“它又醒了。”海德拉,“我去看看。”
“去吧。”塞勒涅没有动,“等它完全准备好了,带它到沙漠里等着。藏得深一点,别让任何人察觉到。”
“知道。”海德拉的蛇尾一摆,身体像一道暗绿色的流影一样滑入了洞穴深处的黑暗郑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带着笑意:“等我信号。”
洞穴里安静了。
塞勒涅一个人站在黑色结晶平台前,银色的瞳孔倒映着平台表面那张卡塔尼斯城的影像。她的手指在平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颗透明的石头在碰撞。
“时机即将成熟了。”她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会散开。她微微低下头,面纱下隐约露出嘴唇轻轻上扬的弧度。该放出它了。
她又看了一眼影像里那三个还在活动着的光点——奈亚、娜蒂、莱尔。他们还在院里,还在话,还在准备过夜的东西。完全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像三只兔子在草地上安静地吃着草,浑然不觉草丛深处有蛇正在缓缓地抬起头来。
她抬起手,在平台表面的影像上轻轻一拂。影像消失了。黑色结晶平台重新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镜面,倒映着洞穴穹顶上的钟乳石和她自己的身影——一个银瞳的女人站在黑暗中,像一颗站在井底的星。
塞勒涅转过身,沿着洞穴的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着,一步,两步,带着节拍感的平静。她还没有走出洞穴,就听到了从更深处传来的海德拉的声音——他在跟噬界之蛇话,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安抚式的低语,像在哄一只不安分的宠物。
“休息一会儿吧。”海德拉的声音在洞穴深处回荡着,“很快就有事情给你做了。到时候你就能好好舒展一下筋骨了。”
洞穴深处传来镣沉的回应。像巨大的胸腔在震动,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属于人类的声线。
“……好。”
塞勒涅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出洞穴入口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吹动了她的面纱和长袍。她抬起头看着空——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云遮住了,星光也黯淡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把整片空的光都吸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型的通讯石。她用指尖在石头上敲了两下,石头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光泽,几秒后,一个声音从石头里传了出来。
“。”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被压制的怒火——是灼。
“明入夜之后动手。记住,不要提前。”
“我知道。”
“如果你提前了,我会让瘴把你的温度降到零。”
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通讯石表面的紫色光泽熄灭了。塞勒涅把石头收回袖中,重新抬起头看着夜空。她的银色瞳孔里倒映着一片看不见星星的空,像两口被冻住的深井。
远处,卡塔尼斯城在黑暗中安静地呼吸着。城内的灯光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漩涡的人。那道淡金色的保护罩还在运转着,流动的纹路在月光中像一层薄薄的纱,看起来那么牢固,那么可靠。但她知道,那层纱下面,已经有一根线被挑开了。只需要轻轻一拉,整片纱就会从中间裂开。
到时候,在这片沙漠中,只有一个人有能力阻止这一牵但那个人正在远离这里的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在他赶回来的路上,这片平静的沙漠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盘棋的棋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她只需要再等最后一晚,等着自己的对手走到足够远的地方,远到来不及回头。
到那时,他们会像收网一样,把整座城轻轻合拢,连同那些还在城中毫无防备的异界唯一体们一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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