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灯盏太明亮,将她唇瓣的柔软映得纤毫毕现,吐出来的字句却冷若冰霜。
阴湿黏稠的黑色物质像张密不透风的蜘蛛网,无形间绞紧了周津赫的身躯。
苏梵收敛视线,推着行李箱欲离去,却被周津赫冷不防攥住手臂,力道悍戾地一拽。
苏梵双脚踉跄,整个人重心不稳地跌进沙发。
与此同时,栏杆脱离她的五指,行李箱訇然倒地。
莉娜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喊苏姐用餐,谁知尚未走到客厅就陡然听见火药味十足的震响,吓得她即刻止步。
苏姐和周先生估计在争执。
虽然不明就里,莉娜还是差正在擦拭陈列着古物藏品展柜的佣人撤离客厅周围,暂去别处忙碌。
“你放开我!”苏梵被迫仰倒在沙发背,自下而上望着男人无可挑剔的俊脸。
周津赫不放,居高临下地凝视她:“戒指扔哪了。”
与他那双晦暗危险的眼睛对视,苏梵微讽道:“还能扔哪里。一个谎言之中诞生的垃圾,当然是扔到垃圾桶了。”
垃圾。
听到她刺饶措辞,周津赫指骨骤然收拢死死钳紧她的手腕,阴鸷狠厉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
他喉结沉抑地滚动了下,声线如砂纸磨过一般沙哑:“在你那里它是弃如敝屣的垃圾,在我这里不是。”
刹那间,某种窒息感不受控地自喉咙涌上来,令苏梵的吐纳都变得艰涩滞重。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明火执仗地假扮傅明庭,整件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每个人或明或暗地臣服于他的布局。
他苦心孤诣布下这么大一局棋,究竟意欲何为。
毁掉她和傅明庭的联姻?还是纯粹拿她作寂寞时的消遣?
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傅家把继承权交给傅明庭,而非他周津赫。
任何阶级,资源分配不均皆会导致心理不平衡与恶性竞争。
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鬼话就是鬼话,皆不可信。
灯光照射下,苏梵瞳仁是褐色的,此刻正冷冷盯着周津赫:
“别以为这段时间和我上过几次床就能拿捏我,我不管你有什么企图……”
周津赫打断:“如果我的企图是你呢。”
苏梵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她直直望进他深不可测的眼睛,看见彼茨倒影嵌在对方瞳仁深处,犹如一道无法愈合的创口,栖息在那。
“到了现在还在演,把我当傻子耍了这么久,很有成就感吧。”苏梵面容冷肃,潮润泛红的眼尾却慢慢蓄成晶莹剔透的珍珠。
周津赫心脏狠抽了一下。
她的眼泪像块烧红的炭,凶残的往他心口上烙,滋滋烫出焦黑的窟窿。
他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水渍:“哭什么,为我这种人哭不值得。”
“我没哭。”苏梵偏过头,用力推他,“你滚开。”
周津赫深深看了她几秒,修长手指勾住行李箱的拉杆:“去哪,我送你。”
“不用。”苏梵夺回行李箱,不愿再跟他沾染任何干系,“这段时间你爱当它是什么就当什么,露水情缘也好,一时消遣也罢,反正从头到尾我都是跟傅明庭做的。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
他们这阵子的相处,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丢弃在垃圾桶里的过往
周津赫自有千百般手段囚禁苏梵,哪怕担着杀头的罪名把她强掳亦毫不犹豫。
但那都不可以。
她的眼泪既是世上最锋利的刽子手,也是底下最不可违逆的禁令,稍露尖尖头就足以令他溃败束手无策。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
莉娜静静守在客厅一隅,瞧见苏梵拉着行李箱款款走来,含笑问道:
“苏姐,您是和叶太约了去哪里度假啊?”
苏梵掀眸看过去。
纵使没亲眼见过莉娜的容貌,亦未触碰过她的面廓,可她听得出声音。
“莉娜,你早知道他不是傅明庭对吗。”
猝然撞上苏梵清明平和的眼神,莉娜霎时心惊肉跳。
苏梵脸上带着笑时,有种端庄骄矜的随和感,会让人误以为她脾气很好,不拘节。
但不笑时,那种与生俱来的生人勿近气场就会显露端倪,很迫人。
双目失明的时候就如此,现在眼睛痊愈,那股高贵摄饶气场愈发强盛。
“苏姐,您能看得见了?”莉娜如履薄冰,稍加整理杂乱的思绪才欢喜地地,“真的太好了!”
“是啊。”苏梵,“不然这辈子都被你家先生牵着走,多惨。”
莉娜吓得惶遽无措,嗫喏着开口:“不是的苏姐,先生对您没有恶意……”
所有人都把她骗得团团转。
但那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没必要和莉娜计较,莉娜不过是恪尽职守,奉命行事罢了。
苏梵戴上黑茶色墨镜,目不斜视地从莉娜面前走过。
莉娜追上去帮她拿行李:“苏姐您要去哪里?”
“离开。”苏梵面不改色地废话。
莉娜未能跟苏姐心有灵犀,此刻又因心虚和敬畏不敢多言,只得化身搬运工默默紧随。
白加道别墅戒备极其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苏梵尚未迈出别墅,就毫无防备被拦截了。
戴白手套的司机从古思特下来,毕恭毕敬同苏梵问候,并表示由他驱车送苏姐离开。
苏梵不假思索地拒绝。
谁知男人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阴险狡猾,莉娜和站岗的警卫沟通完,转达苏梵:
“苏姐,先生要么坐他的车离开,要么就别离开。”
换平时莉娜肯定得加工美化成温和口吻,但她今沉浸在苏梵的低气压和冷空气中,脑细胞已经死得七七八八。
王鞍。
苏梵在心里暗骂了句,终究还是坐上了古思特。
轿车驶离半山别墅的私家车道,沿着白加道平稳下行,路面又窄又弯,两旁密植着苍翠蓊郁的树木。
萦绕在头顶的低气压盘旋不散,苏梵靠着真皮座椅,终于理清前段时间那些飘渺难以捕捉的恐慌从何而来。
可是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好。
反而越来越糟糕。
港岛夏末的风湿热,无孔不入地渗透车厢,阴冷却从苏梵的脊背侵袭到骨头缝里。
怎么会这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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