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孟珍就醒了。
营地里还蒙着夜色的余烬,篝火燃了一整夜,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炭灰,值夜的兵士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孟珍摆摆手,走到营地边上的土坡上。
平阳渡的晨雾从江面漫上来,把远处的芦苇荡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冷意。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陆沧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一夜没睡?”
孟珍没回头,“睡了两个时辰。”
陆沧递过来一个馒头,“热过,趁现在吃。”
孟珍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的人准备好了?”
陆沧点头,“挑了二十个人,都是跟了我三年的老兵,嘴严,手脚利索。楚莱弟那边也交代了,她今开始收拾药箱,扮成游方女医。”
孟珍又咬了一口馒头。
“孙茂才那边呢?”
“他那四个人今午时到码头,坐的是一条运布料的商船,船老大是机阁的人。”
孟珍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就午时收网。”
陆沧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信孙茂才?”
孟珍转过脸看他,“信一半。”
“哪一半?”
“他想进金陵做生意是真,不想给机阁当狗也是真,但他能在平阳渡混这么多年不倒,心思不会简单。我信他的条件,不信他的诚意。”
陆沧点头,“那我盯着他。”
孟珍摇头,“你盯着那四个人。”
“孙茂才让谁盯?”
“老齐。”
陆沧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你想让老齐知道那四个人要来?”
孟珍,“他已经知道了。”
陆沧皱眉,“你故意漏的消息?”
孟珍没回答,转身往营地走。
陆沧跟上去,压低声音,“那老齐会做什么?”
孟珍边走边,“他会想办法通知那四个人,让他们心点。但我给孙茂才的名单上,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老齐不知道的。”
陆沧脚步顿了一下。
孟珍没停,“孙茂才在名单上多塞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机阁在金陵的联络人,必须亲眼看见他进了营地,他才肯继续合作。”
陆沧追上来,“你不怕这是陷阱?”
孟珍笑了一下,“怕。”
“那你还……”
“怕也得走这一步。”孟珍打断他,“我们在平阳渡拖太久了,金陵那边的事情不会等我们,我必须尽快进城,越快越好。但要进城,就得先搞定机阁的钉子。搞不定他们,我就算进了金陵,也是睁眼瞎。”
陆沧不再问了。
两人走回营地中央,几个早起的老兵正在架锅煮粥,看见孟珍过来,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孟珍示意他们坐下,自己走到粮草堆边上,蹲下来翻了翻。
粮食不多了。
这些她一直在算,按照现在的人数,撑不过十。
必须尽快进城。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沧,吃完饭你把人集合,我有话要。”
陆沧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孟珍走到自己的帐子里,从床铺底下摸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桌上。
这是孙茂才昨派人送来的金陵城防图,标注了城门守卫的换防时间、主要街道的分布、几家大商号的地址。
她盯着图看了很久。
金陵城比她想象的大,规矩也比平阳渡多得多。光是进城就要过三道关:城门口的盘查、坊市间的巡逻、还有各大商号自家的护院。
机阁在城里的势力,比孙茂才的只多不少。
但地图上标了一条线,从西边水门进城,绕过主街,直通金陵城东的梧桐巷。孙茂才在线上标注了一行字:此路可走,需有人接应。
孟珍用手指沿着那条线划了一遍。
接应的人是谁?
孙茂才没。
她也没问。
有些事,问多了反而露怯。
帐帘掀开,陆沧探头进来,“人齐了。”
孟珍收起地图,走出去。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二十个人站成两排,都是陆沧挑出来的精锐,身上没穿甲胄,换成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腰间藏了短龋
楚莱弟站在一旁,背着一个旧药箱,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个走乡串镇的女大夫。
孟珍扫了一圈,开口。
“今午时,有四个机阁的人会从码头过来。我不打算在营地动手,让他们进来,让他们以为得手了。”
没人话,都在听。
“等他们进了营地,陆沧带你们分成三组,一组盯死老齐,不能让他出帐子半步,一组守在营地外围,看见信号立刻封路。剩下一组跟我,盯那四个人。”
陆沧问,“盯到什么程度算收网?”
孟珍想了想,“等到黑。”
“黑之后呢?”
“黑之后,那四个人会以为营地都睡了,开始行动。他们的目标是我住的那顶帐子,从我这里偷东西。”
陆沧脸色变了,“那你……”
“我在帐子里等着。”孟珍语气平静,“等他们摸进来,就关门打狗。”
楚莱弟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要活口?”
孟珍看她一眼,“要。”
“要几个?”
“四个都要。”
楚莱弟点点头,从药箱里摸出一个瓷瓶,“这是我配的麻沸散,掺在水里,沾上一点就倒,两个时辰醒不过来。你要不要……”
孟珍接过瓷瓶,“有用。”
楚莱弟笑了,“那我不白来。”
孟珍把瓷瓶揣进怀里,对众人,“都记住了?”
二十个人齐声应,“记住了。”
“散。”
人群散开,各自去准备。
陆沧留在原地,等人都走远了,才对孟珍,“万一那四个人不来你的帐子呢?”
孟珍,“那更好。”
“怎么讲?”
“他们不来我这儿,就会去找老齐。老齐会把东西交给他们,再由他们带回金陵。我在他们回城的路上设伏,一样能拿到证据,还能多抓几个。”
陆沧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条路?”
孟珍没否认,“从孙茂才告诉我老齐身份那起,我就在想,怎么把机阁的人从金陵引出来。引不出来,就引进来。反正,他们总要动。”
陆沧叹了口气,“你这脑子,不去当军师可惜了。”
孟珍笑了一声,“军师?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保别人?”
她转身往自己帐子走。
陆沧在身后喊了一句,“午时之前,你把东西都收拾好,别让那四个人翻出什么。”
孟珍摆摆手,掀帘进了帐。
她站在帐子里,环顾四周。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木箱,一盏油灯。
木箱里装的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几张旧地图,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她知道,机阁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们要找的,是那枚铜印。
铜印她早就换霖方,不在帐子里。
在楚莱弟的药箱底下,夹层里。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一个游方女医,谁会翻她的药箱?
孟珍坐下来,把油灯拨亮。
从怀里掏出孙茂才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看得出写的人很紧张。
“金陵城,梧桐巷,第二棵槐树底下,埋着一枚钥匙。钥匙能开机阁在金陵的库房,库房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她看完,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陆沧的声音响起,“孟统领,孙茂才来了。”
孟珍站起来,“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孙茂才弓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笑。
“孟统领,那四个人已经到了码头,正往这边走,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孟珍盯着他,“你确定那个联络人也在里面?”
孙茂才点头,“我亲眼看见他下船的,错不了。”
孟珍,“好。”
她走出帐子,往营门口看了一眼。
远处的路上,四个身影正在走近。都穿着灰布衣裳,戴着头巾,看着像是普通行商。
但孟珍一眼就看出来,那几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脚跟不着地。
练家子。
她转头对陆沧,“准备。”
陆沧点头,转身去招呼那二十个人。
孟珍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越走越近。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眯起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
机阁,你们送来的这四条鱼,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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