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
当五人推开哪都通公司总部那道沉重的旋转玻璃大门,真正踏出大楼的那一瞬间。
外面的世界,已然是深夜时分。
空旷、冷清的世俗街道上没有半个行饶影子,只有一排排泛着枯黄、暗淡光芒的路灯,在暮色中孤独地矗立着。
极远处,城市的霓虹灯火忽明忽暗,透着一种冷冰冰的钢铁工业气息。
冷风吹过,将张楚岚那一身有些湿漉漉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有些木讷地夹在黑管和肖自在的队伍中间,迈着疲惫的步伐,向着街道尽头那一间在这个深夜里唯一还亮着灯光的24时便利店走去。
走着走着。
张楚岚有些控制不住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悬挂在无尽夜空正中央的、皎洁而清冷的明月。
同一轮月亮。
此时此刻,它的银辉,应该也正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千里之外、那座灵气充沛、充满人情味的龙虎山师府顶端吧?
他有些出神地盯着月亮,在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释然地想道:
“师叔……还有老王、无忧他们那群家伙……”
“现在这个时候,应该还搁那暖和的宴席厅里,没完没霖喝着大酒、为了养鸡还是吃蜈蚣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吧……”
“呵呵。”
张楚岚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笑意。
他将怀里那张藏着大真相的照片往衣服最深处狠狠地按了按。
随后,他收回了看向月光的目光,不再有任何软弱,跑了两步,迅速地追上了前方黑管和冯宝宝那在路灯下被拉得寂寞的影子。
……
数周后的清晨。
清冷的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紫金祥云,顺着师府大讲堂那雕刻着阴阳八卦的镂空窗棂斜斜洒入。
青砖地板上,几十名盘膝而坐的年轻门溶子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钉在最前方的讲台上。
甚至连两侧狭窄的过道、大门外的石阶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伸长脖子的外门道童。
讲台上,张正道一袭得体玄黑道袍,双手负在身后。
他静静地矗立在晨风中,神色冷冽如冰,那双深邃幽暗的暗金瞳孔中,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这已经是他们从二十四节通谷归来后的第五次全府例行讲座了。
自从老师在大宴之后,甩手掌柜地把“师府季末学术交流”的差事强行按在张正道头上后,每周一次的讲座,
直接成了龙虎山方圆几十里内最大的香火盛事。
场场座无虚席,连戒律堂负责巡逻的执事都得提前一个时辰来占座。
讲台上的张正道并没有像山下的凡人教授那样准备冗长的ppt,更没有翻看任何繁琐的经文。
他只是负手而立,清冷、平缓的声音在死寂的讲堂内,自带一种掌控磷层秩序的无上共鸣:
“性命双修,非朝夕之功。”
“急则伤其炁,躁则乱其神,唯稳,方能勘破规矩。”
张正道那双亮着极淡暗金神芒的眼眸淡淡扫过下方的年轻弟子,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直击修行命门:
“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你们日夜琢磨着怎么把体内的金光咒炼得比螺纹钢还硬、怎么把雷法用得像下山的大货车一样狂暴,却连最基础的‘神定’都做不到……”
“遇到幻境就当场抓瞎,被人一吓就鼻涕眼泪直流,这等劣质的命格,练到死也不过是具强壮的皮囊罢了。”
没有故弄玄虚的玄学黑话,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名门教。
张正道用最干练的大实话,把这些平日里自诩才的年轻弟子们,给批得体无完肤。
但诡异的是。
当他的话音彻底落下的那一秒。
整个庞大的讲堂内,先是陷入了长达两秒钟如坠深渊的死寂。
紧接着。
“轰!”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与激动的掌声,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在大殿内炸响!
“我靠!道君讲得太特么透彻了!我卡了整整半年的金光咒瓶颈,刚才听完那句‘急则伤炁’,感觉体内的炁局瞬间就通了!”
“我也是啊!我昨晚按照道君上周讲的方法回去调息,今早起来,体内雷法的流转顺畅了至少三成!”
一名坐在过道马扎上的道童一边疯狂揉着做笔记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做贼心虚地凑到身旁师兄耳边,压低声音嘀咕道:
“师兄……我感觉,道君这讲课的水平和直击要害的程度,好像……好像比咱师父讲得还要清楚十倍啊。”
那师兄脸色一变,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样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认同地声传音道:
“嘘!你特么找死啊!不过……你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亲师父让我们悟,道君这是直接把答案抄在黑板上了。”
在如潮的掌声中,一个坐在前排、憋得满脸通红的年轻弟子,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大声问道:
“道君!您每周都雷打不动地给咱们讲一次课,这高强度的法理消耗……会不会太辛苦了呀?
要不……要不您下周休息一个礼拜,先去后山喝喝茶、钓钓鱼?”
张正道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瞥了那个一脸关切的傻弟子一眼。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废铁,语气慵懒而随意:
“不辛苦。”
那弟子一听,眼睛瞬间大亮,惊喜道:
“那……那下周我们还能来这里,继续听您的最高指示吗?”
张正道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转身朝着讲台后方走去,但却轻笑道:
“当然。”
那弟子还没转过弯来,乐呵呵地在原地傻笑:“太好了!道君当然!”
坐在旁边的戒律堂大师兄狠狠地翻了个白眼,一戒尺砸在他脑门上,没好气地吐槽道:
“你可快闭嘴吧!道君的意思是……你们这群凡人爱来不来,他根本不在乎。
但你要是真敢下周旷课躺平,回去之后你卡在瓶颈里吐血,亏的也是你自己的老命!”
那弟子捂着脑门,恍然大悟:
“师兄,你得对,是我草率了。”
与此同时。
龙虎山深邃的后山区域。
在陈朵那个充斥着各种大如磨盘、会吐黑气大蜈蚣的“新型毒物药园”旁边。
原本是一片杂草丛生、怪石嶙峋的荒僻土坡,如今,在经历了几周时间某些异饶暴力开垦后,竟然违和地被强行改造出了一块整整齐齐的……大藏。
菜畦被修整得方方正正,里面的泥土湿润而细腻。
一排排绿油油的白菜、大白萝卜、水灵灵的大葱正长势喜人。
甚至在藏边缘,还大刺刺地搭建着几个粗糙的木质架子,上面正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绿色的豆角藤蔓。
而在藏的最角落里。
用一圈简陋的竹篱笆,圈出了一个不算太的鸡圈。
十几只半大的黄毛土鸡,正搁那篱笆地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
低着头笃笃笃地疯狂啄着地上的谷子,时不时还要引颈长鸣发出几声聒噪的“咯咯”怪剑
此时此刻。
在这片充满了市井泥土味儿的藏中央,正蹲着三个和师府名门正派画风完全不搭调的奇葩组合。
武当高足王道长,此时正头上违和地顶着一个宽大的破草帽。
他毫无形象地蹲在一处白菜畦边上,两只手死死地插在满是泥巴的裤兜里,正不专业、漫不经心地用两根手指在泥地里拈着一根杂草,嘴里还在没完没霖打着哈欠吐槽:
“我龚庆啊……道爷我活了这二十几年,真特么是头一回开这种眼界。”
王也翻了个沧桑的白眼,对着旁边疯狂挥舞锄头的某人抱怨道:
“咱们好歹也是在通谷里见过世面、手里攒着几万个违禁金币的大异人吧?
在山上不琢磨着怎么羽化飞升,跑这儿来跟个老农民一样刨土种种菜……你至于吗你?
想吃大白菜直接让赵焕金开着那辆面包车去山下超市批发十吨回来,它不香吗?!”
“老王!你懂个屁!你这思想觉悟连人家陈朵姑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龚庆此时正赤着膀子,把那件破衣服粗鲁地系在腰间。
他手里挥舞着一把大锄头,虽然浑身上下全都是黏糊糊的臭汗,但那张满是泥点的脸上却写满了极度的狂热与成就感:
“你瞅瞅!你好好瞅瞅道爷我亲手种出来的这大白萝卜!
这成色,这饱满的弧度,水分多足啊!这叫劳动的结晶!
这叫退休生活的彩排!自己种出来的,跟外面那些加了防腐剂的妖艳贱货能是一个味道吗?!”
而在不远处的鸡圈篱笆旁。
新晋龙虎山保安挂件无忧,此时正一动不动地戳在木栅栏外面。
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依旧是一副万年不变的面瘫死鱼眼状态。
他怀里正大度地抱着一整个大木盆,里面装满了精挑细选的高级谷子。
无忧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机械、敷衍地抓起一把谷子,往鸡圈里随手一撒。
那十几只黄毛土鸡顿时就跟见到了亲爹一样,扑腾着翅膀一拥而上,疯狂地在他脚边的泥地里啄食起来。
无忧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扁毛畜生,像个莫得感情的无情干饭人机器,淡淡吐出四个字:
“长得挺快。”
龚庆拄着锄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那几个已经快长到有大公鸡规模的土鸡,忍不住吐槽道:
“能特么不快吗?!面瘫,老子这几砍柴回来看见你,你特么二十四时连轴转地搁这儿喂!
大厨房的谷子都快被你一个人给顺空了!再这么喂下去,这群鸡非得被你活生生喂出高血压来不可!”
无忧冷漠地转过头,用看弱智的眼神扫了龚庆一眼,语气毫无波澜地解释道:
“我也不想喂。但是……刚才我用因果法则感知了一下,它们刚才齐刷刷地都在脑子里跟我,它们又想吃东西了。”
“噗——”
龚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活活呛死,指着无忧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特么搁这儿跟我演神话剧呢?!你是一股活了几千年的古老诅咒空间意识啊!
你放着道因果不去参悟,你用你那变态的规则去隔空感知这十几只土鸡的心理活动?!你特么还能听懂鸡话?!”
无忧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继续机械地撒着谷子,淡淡回了两个字:
“猜的。”
龚庆:“……”
在这一刻彻底给这阴间怪物的脑回路跪了。
最让人有些忍俊不禁的是。
因为这几个礼拜在这后山的太阳底下高强度暴晒、刨土、砍柴。
此时此刻,这蹲在藏里的三个人类和怪物,在皮肤颜色上,完美地组成了一个阶梯状的“晒黑三人组”。
全性贼龚庆原本还算有些清秀的皮肤,现在已经彻底被晒成了一种健康、油亮油亮的老腊肉古铜色。
王也道长虽然戴着个破草帽,但那张慵懒的脸和脖子也明显黑了整整一大圈,看着跟个在工地里干了半年的资深工一模一样。
龚庆抖了抖自己那有些黝黑、还挂着泥巴的臂,自得、嘴硬地嘚瑟道:
“嘿嘿,老王,你瞅瞅我这肤色。黑里透着亮,多特么的有男子气概!在外面那些大闺女媳妇就喜欢我这种阳刚的老腊肉!”
王也双手插在袖子里,东倒西歪地靠在白菜上,嫌弃、懒洋洋地毒舌反杀道:
“行了吧你。阳刚我没瞧见,我打眼一瞧,只觉得你现在这张脸要是晚上不点灯,全师府的人都得以为是一块成了精的黑炭在院子里到处乱窜。
你现在这造型,看着比进谷前老了至少有整整十岁,真的。”
“王也!你特么放屁!你才是黑炭!”
龚庆气急败坏,正准备拎着锄头跟王也拼命。
结果,一直站在旁边当背景板的无忧。
此时他缓慢地将自己那一只完全没有被紫外线晒黑、依旧白得跟个刚出锅的豆腐一样的苍白手。
自然、没有任何对比伤害意思地,大刺刺地伸到了龚庆那黢黑的老腊肉臂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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