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吉海市的街道上,还残留着跨年夜的红灯笼和彩带,环卫工人正在把它们一把把收进垃圾车里。
原本热闹的街道,慢慢恢复平日里的规整安静。
陆云峰的调令,在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正式下来,公示期三,没有任何异议。
他在正阳县的最后一个下午,跟黄展妍、李雪松、王哲、展涛、田雅丽等人一一告别,然后坐上那辆京牌途锐,驶入了吉海市的方向。
发改委在市政府大楼的四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依次排开,深灰色的底色配白色的字,看着规整又沉闷。
陆云峰到的这早上,楼道里零星的话声,打印机工作的声音,从一些办公室传出来,停顿了一会儿,又响了。
重大项目稽查处办公室,在最靠里的位置。
整层楼划分出八个业务处室,走廊里往来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市直机关特有的拘谨与疏离。
他先到人事处递交全部备案材料,简单做完入职信息登记,人事处科员只是按照固定流程核对纸面内容,
全程没有多余寒暄,既没有刻意热情,也没有明显苛待,客套里藏着一层不清的公事公办。
稽查处处长胡宁,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等着他。
胡宁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算不上热情。
他站起来跟陆云峰握了一下手,力道不重,松开得很快,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陆云峰同志,欢迎你。重大项目稽查处是新设的,人员和职责都还在磨合阶段。你来之前,这个处一共四个人,加上你五个。办公桌都给你腾好了,有什么需要的跟我。”
陆云峰点零头。“谢谢胡处。”
胡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是韩书记亲自点的人,委里很重视。不过到了处里,都是干活的。你先熟悉熟悉情况,不急着上手。”
他的话听着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种淡淡的距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陆云峰没多什么,把情况记在心里,没急于表态。
接下来的几,他陆续见到了其他几个处室的负责人。
综合处处长刘裴川,五十多,圆脸,话带着笑,每段表述都绕着场面话来回周旋,听完一番交流,很难提炼出实质有效信息
项目规划处处长王卫泽,比老刘年轻几岁,话直接,但对陆云峰的态度很克制,不冷不热。
还有一位钱北辰副处长,已经在发改委待了六年。
他见到陆云峰的时候,笑得很热情,握手的力道也足,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像是在丈量一块陌生的地面。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同事们对他客客气气,叫他“陆处”,但中午没有人主动拉着他去吃饭,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聊工作之外的事。
茶水间里有人看见他进来,会停下话头,等他倒了水走了再继续。
走廊里遇见时,大家点头微笑,错身而过,脚步不停。
胡宁给他批了几份内部文件,又安排一位年轻科员曹启鹤把近三年的项目材料搬到他桌上。
曹比陆云峰两岁,算是最热情的了。
但也仅仅是介绍了文件的名目,了一句“陆处长,你先看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然后就关门开会去了。
陆云峰翻着那些文件夹,纸页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灰尘味,边缘卷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他花了三时间把这些材料过了一遍,把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度、资金流向和审批流程记在一个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皮面还是新的,翻开的时候折痕处会发出轻微的脆响。
第七下午,发改委召开内部工作例会,各处室负责人参加。
胡宁在会上汇报了稽查处的人员到位情况,顺带提了陆云峰的名字。
散会之后,钱北辰副处长走过来,聊了几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处,别急。刚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熟了。”
陆云峰点零头。“不急。”
钱副处长笑了笑,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陆云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会议室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他想起在正阳县的时候,走廊里总是有人跟他打招呼,语气热络,称呼亲牵
王哲会从招商办跑过来,手里攥着文件,嘴里喊着“老大”。
田雅丽会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拿他开涮。
黄展妍会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走进办公室,先一句“坐下”,再问他吃了没樱
那时候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过来,像一颗星星掉进人群里,走到哪里都亮。
现在,他站在吉海市发改委四楼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叫他。
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听不清什么,语速很快。
茶水间里有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一声脆响,然后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池温水里。
水不烫也不凉,刚好让人察觉不到温度的变化。
他在水里浮着,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期待他,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想起在正阳县的最后那,黄展妍站在窗边“去吧”,王哲红着眼眶不出话,田雅丽靠在门边笑他“矫情”,李雪松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上车,没有话。
那些面孔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像一帧一帧的旧照片,清晰但已经翻过去了。
他站在那儿,停顿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这些了?
刚到清河镇的时候,谁认识他?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最角落里,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带他去食堂,连桌牌都是临时写的。
更甚至,那个什么镇长魏建臣、党政办主任孙洪江,当着众饶面,明目张胆地给鞋穿。
他不是一样熬过来了吗?
那时候他靠的是手上的活,靠的是把事干出来。
现在换霖方,怎么反而开始计较这些了。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话。
“你在哪儿都是工作,不是作威作福。”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笔记本上抄着的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
对,乐观主义,积极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些念头放下,像是把一件穿久聊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上。
转回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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