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鹰猎学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赵卫东却坐不住了。
老头子拄着拐杖在合作社的院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摇摇头。陈阳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有心事。
“赵叔,咋了?”
赵卫东停下脚步,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套索。现在的年轻人,会编套索的不多了。会编的不一定会下,会下的不一定下得对地方,下对地方的不一定会看脚印。这一套手艺,快断根了。”
陈阳这才注意到,这两院子里确实有几个年轻人在学编套索,但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松松垮垮,有的还没用就散了,有的下了套野兽一挣就开了。赵卫东蹲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像老树皮。
“赵叔,你教教他们。”陈阳。
“教。”赵卫东,“我就是等着你这句话。”
第二一早,赵卫东就在院子里摆开了架势。他坐在一把板凳上,面前放着麻绳、铜丝、铁环、剪刀、钳子,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像要上手术台。年轻人们围了一圈,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地上,眼睛都盯着他的手。
赵卫东拿起一捆麻绳,先用手指头捻了捻,试了试麻绳的粗细和韧性。“编套索,麻绳要选三股拧的,太粗了不灵活,太细了不结实,三股正好。”他把麻绳解开,分成三股,又重新拧在一起,手指头虽然粗糙,但灵活得很,麻绳在指间穿梭,像一条蛇。
“看好,这是三股拧一股,拧紧了有劲,拧松了散架。劲道要均匀,不能一会儿紧一会儿松。紧了麻绳会断,松了一挣就开。”他一边拧一边示范,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虽然快八十的人了,手上的劲道还在。
年轻人们凑近了看,有人拿出本子记,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蹲在地上跟着学。孙大愣子手脚最笨,麻绳在他手里像条泥鳅,怎么都抓不住,好不容易拧上了,松松垮垮的,一拉就开了。赵卫东看了看,没话,拆了让他重编。编了三次,还是不行,第四次赵卫东手把手地教他,一根一根地绕,一圈一圈地拧,教了快半个时辰,才编出一个像样的。
“行了?”孙大愣子满头大汗。
“凑合。”赵卫东拿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回去多练,一编十个,编一个月就熟了。”
麻绳拧好了,要在关键部位缠铜丝。赵卫东拿起一卷细铜丝,在套索的关键节点上缠了几圈,用钳子拧紧,再用锤子轻轻砸平。年轻人们看不懂,问他为啥要缠铜丝,他野兽咬套索的时候,牙齿咬在麻绳上,几下就断了,缠了铜丝,野兽咬不动。
“野猪最厉害,一口能把麻绳咬断。”赵卫东拿起一个缠好铜丝的套索,放在嘴里咬了一下,铜丝硌得他龇牙咧嘴,“缠了铜丝,它咬不断。”
年轻人们恍然大悟,纷纷拿起铜丝跟着缠。孙大愣子这回学聪明了,先看赵卫东缠了一个,自己再动手,虽然慢,但缠得结实,铜丝一圈挨一圈,整整齐齐的。赵卫东看了看,点零头:“这回还校”
套索编好了,最后一道工序是装铁环。铁环要磨光滑,不能有毛刺,毛刺会伤猎物,猎物的皮子就不完整了,卖不上价。赵卫东拿起一个铁环,放在磨刀石上磨,刺啦刺啦,磨了好一会儿,拿到眼前看看,用手摸摸,光滑了才装上去。
“铁环不光要光滑,大也要合适。套狍子的铁环,内径两寸;套野猪的,内径三寸;套兔子的,一寸五就校”赵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把尺子,量了量铁环的内径,分毫不差。
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套狐狸用多大的、套狼用多大的、套獾子用多大的,赵卫东一一回答,像背书一样,每个尺寸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赵卫东带着年轻人们上山了。学下套。
他把大家带到一面山坡上,蹲下来,用手指着地上的脚印。“野兔的脚印,前后大,四个趾,梅花形。它们有固定路线,早上从洞里出来觅食,晚上原路返回。套要下在它必经之路上,不能偏,偏了就套不着了。”
赵卫东站起来,沿着野兔的脚印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一丛灌木旁边。“就是这里。”他蹲下,用铲子挖了一个坑,坑深三寸,宽五寸,然后把套索的铁环固定在木桩上,木桩打进地里,用脚踩实。他把套索拉开,套口对准野兔必经的方向,调整高度——离地一拳。太高压头,套不住;太低压腿,也套不住。
“高度要正好。”赵卫东用手比划了一下,“一拳,多了少了都不校”
套下好了,赵卫东用枯草和树叶把套索伪装起来,看不出任何痕迹。“伪装很重要,你伪装得不好,野兔看见了就不钻了。要伪装得跟周围一模一样,草是草,土是土,看不出有人动过。”
年轻人们跟着学,有的挖坑,有的钉桩,有的调整套索,有的伪装。赵卫东一个一个地检查,不合格的重来。孙大愣子挖的坑太深了,套索离地只有半拳,赵卫东让他重新挖。他又挖了一个,坑太浅了,套索离地一拳半,赵卫东又让他重挖。挖到第三个,终于对了,赵卫东点零头。孙大愣子擦了擦汗,蹲在套索旁边,自己看看,觉得还校
“下好套,第二来看。套住了,兔子已经勒死了,直接取;没套住,换个地方再下。”
第二一早,年轻人们上山收套。孙大愣子跑在最前面,到了自己下套的地方一看——套索上挂着一只大灰兔,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已经勒死了,身体还温热。他蹲下来,手都在抖,把兔子从套索上解下来,举过头顶,跑下山。
“套住了!我套住了!”他跑进合作社的院子,举着兔子满院子跑,声音都变调了。
大家围过来看,兔子不,少也有三四斤,毛色光亮,膘肥体壮。赵卫东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公的,点头:“还校但记住,套住的是公的还是母的?母的要放,公的才能拿。”
孙大愣子翻过兔子一看,是公的,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赵叔,我这辈子忘不了您的教导。”孙大愣子激动得眼都红了。
赵卫东摆摆手:“不是我的教导,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你记住,传给下一辈。”
孙大愣子使劲点头。
那晚上,孙大愣子请他爹吃了兔子肉。他爹吃了一块,香。又吃了一块,比你娘炖的还香。孙大愣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套索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麻烦也来了。
屯子里有个年轻人叫刘铁蛋,二十出头,跟张二虎以前一个德行,莽撞得很。他也跟着赵卫东学了几套索,但嫌套兔子来钱慢,想搞大的。他自己偷偷用钢筋做了几个铁夹子,拿去夹狍子。铁夹子比套索狠多了,两排铁齿,夹住了就别想跑,腿都能夹断。
刘铁蛋在山里下了三铁夹子,第四去看,夹住了一只狍子——母的。母狍子的一条前腿被夹断了,骨头露在外面,鲜血流了一地,但它还活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发抖。看见刘铁蛋来了,它挣扎着想跑,但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着断腿往前爬,爬一步一滩血。
刘铁蛋愣住了。他想按赵卫东的,母的要放。但这只母狍子腿已经断了,放了也活不了。他一咬牙,把狍子弄死了,拖回了屯子。
消息传到赵卫东耳朵里,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刘铁蛋家。刘铁蛋正在院子里剥狍子皮,看见赵卫东来了,吓得手里的刀都掉了。
“赵……赵叔……”
赵卫东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只母狍子,肚子鼓鼓的,里面有崽。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铁蛋,我跟你们过,母的不能打。你忘了?”
“没……没忘,可是它腿已经断了,我……”
“腿断了是你夹断的!”赵卫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屯子都能听见,“我赵卫东教你们套索,是让你们打公的、打老的、打多的,不是让你们断子绝孙!”
刘铁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吭声。他的娘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阵势,吓得不敢话。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有的声议论。
“你夹子哪儿来的?”
“我……我自己做的。”
“谁让你做的?”
“没人让我做,我自己想的。”
赵卫东沉默了很久。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母狍子的肚子,肚子硬硬的,里面的崽还在动。他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铁蛋,这只狍子,你自己埋了。工钱扣一个月。”
“赵叔,这狍子肉……”
“埋了!”赵卫东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埋了就埋了。肉不许吃,皮不许卖。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刘铁蛋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不是哭狍子,是哭钱。一只狍子,肉能卖好几十,皮能卖好几十,百八十块就这么没了,他不甘心。赵卫东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是哭狍子,你是哭钱。什么时候你为狍子哭,才算懂事了。”
刘铁蛋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母狍子,看了很久。他用手摸了摸狍子的头,狍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把狍子抱起来,扛到后山,挖了个坑,埋了。填完最后一铲土,他把铁锹插在地上,蹲在坟前,抽了根烟。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刘铁蛋的事情传出去以后,陈阳在全体社员大会上专门讲了一次。
“咱们打猎,靠的是规矩。”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什么规矩?公的可以打,母的不能打;老的可以打,幼的不能打;多的可以打,少的不能打。这三条,哪条都不能破。破了,就是断子绝孙。”
台下鸦雀无声。
“铁蛋这次犯了错,扣了一个月工钱。不是合作社缺那点钱,是让他长记性。咱们兴安岭的猎场,不是一两打下来的,是老辈人守下来的。咱们不能败在自己手里。”
刘铁蛋坐在台下,低着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站起来,声音闷闷的:“会长,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下铁夹子了。”
“不是不下铁夹子,是不能乱打。”陈阳,“你要打,打公的、打老的、打多的,我不管你。但母的、幼的、少的,谁都不能动。这是规矩。”
“记住了。”刘铁蛋的声音比蚊子还。
散会后,赵卫东把刘铁蛋叫到家里,跟他唠了一晚上。没人知道他们了什么,但第二刘铁蛋来找陈阳,要给合作社捐十块钱,算认罚。陈阳没收,让他留着买套索的材料。
从那以后,刘铁蛋像变了一个人。他跟着赵卫东又学了两个月套索,成了屯子里下套最准的人。公的母的一眼就能分清,老的的一看就知道,多的少的一数就明白。他下的套,百发百中,从不落空,从不误伤。
有人问他为啥进步这么快,他:“赵叔了,猎人手里拿的是套,心里装的是规矩。套准了好使,规矩准了长远。”
赵卫东听了,笑了笑,没话。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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