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璃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就是……长错聊东西？不受控制地分裂，把正常细胞挤掉，最后把宿主拖垮。”
“差不多。”苏阳熙，“癌症之所以被叫做癌症，不是因为它会让人死——很多病都会让人死。癌症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没有自我意识。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正在把宿主掏空——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跟着宿主一起死。它只是按照本能一遍一遍地分裂、扩张、吞噬，直到一切都化为乌樱
“它不是‘想’这么做，它根本没有能力想任何事。它只是一个程序，一个写死了‘继续长’这个指令的、没有中止键的程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周璃昀。
“那个东西当年就是这样。它没有自我意识。它不知道自己造成过多少破坏，不知道自己毁灭了多少种族，不知道自己正在把自己也逼上绝路。它只是一直在长，一直在吃，停不下来。这就是它被叫做‘宇宙之癌’的原因。”
她的声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如果它有了自我意识——这个性质就变了。”
苏阳熙深黑色的眼眸在冷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比之前亮了一些，但那亮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需要重新评估局面时才会出现的、冷静的专注。
“有了自我意识，就意味着有了判断。有了选择。有了‘可以不这么做’的选项。它可以知道什么是破坏，可以选择停。但它也可以选择伪装——可以装作有了自我控制，装作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在你转身的时候继续吃。”
苏阳熙到这里停了下来。她看着周璃昀，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告诉我的这些——能回答问题、能判断你的意图、主动拿出果子——如果都是真的，那它确实可能已经变了。
“但‘变了’不等于‘好了’。到底是真的学会了控制自己，还是学会了更聪明地伪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所造成的影响，是宇宙级别的灾祸。我需要去亲眼确认，不能光靠你转述。”
周璃昀听到这里，琥珀金的眼眸亮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那就现在去看！坐标我有，二姐的船也在附近，我们马上就可以——”
“不校”
苏阳熙打断了她。两个字，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璃昀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嘴角往上翘着的弧度僵住了一半最后只憋出来：“为什么？阳阳姐，那棵树——”
“河巡礼。”苏阳熙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等我走完一段才能去干别的事。这是要定期做的事，确保宇宙常数的稳定——光的传播速度、空间膨胀的速率、物质基本粒子的相互作用力——这些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有人去看一眼，确认它们没有跑偏。
“把宇宙常数梳理一遍是我的本职，不能断。宇宙之癌再恐怖，也不会一瞬间摧毁宇宙。
“但如果宇宙常数出了问题，轻则星系之间距离乱掉，光速变快变慢不等，物理法则在不同的区域变成不同的样子，重则整个宇宙都会被瞬间撕裂，那比一棵树麻烦多了。”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暗了一下，张了张嘴想点什么，但苏阳熙没给她机会。
“我做完了会来找你们。”苏阳熙，语气依然平淡，但比刚才稍微缓了一点，“你们记录了封印的位置吧？去那里等我，巡礼结束之后我直接过去。”
她偏头看了一眼周璃昀，又了一句：“而且你不用担心它在这段时间里突然失控。如果它真的像你的那样有了自我意识，那自我意识本身就是一个约束。它不再是一条只会吃、不会停的指令了。
“它跟你话，它判断你的意图，它主动拿出果子——这些行为本身就明它和当年不一样了。一个会选择的、会判断的东西，不会在什么都没有触发的情况下突然回到原来的状态。”
周璃昀站在虚空中，两只手垂在身侧，琥珀金的眼眸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素白色长衣的女人。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金的眼眸亮着，但没有反驳。她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苏阳熙的每一条都是事实，而且她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找借口推脱，她只是在陈述她需要做的事情的顺序。
“那……得等多久？”周璃昀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跑完河巡礼要多久？”
“这一次的河巡礼已经快结束了，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
她没有给出精确的时间数字，但语气让人感觉她的“不需要太久”应该不是几年几十年的那种长度。
应该吧？
苏阳熙完这句话之后，周身又开始泛起那层淡金色的光芒，从皮肤表面浮起来，像水渗过纸张一样漫过她的轮廓。
周璃昀看到她开始散了，赶紧往前凑了半步：“阳阳姐——”
苏阳熙的身形正在变淡。但在光完全凝成流光的最后一刻，她停住了。她站在半透明的淡金色轮廓里，黑色的眼眸看着周璃昀，补了一句话。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像是不想让自己被分心太久：
“对了，你最好别再继续刺激它，让它再醒得更多。如果你还能联系上它——让它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别动，什么都别做，等我到了再。”
话音落下的同时，淡金色的光芒骤然收束、凝聚、向外拉伸，重新化为一道横贯虚空的光线。流光没有停顿，没有回旋，沿着来时的方向继续推进，光尾在星尘中缓缓扩散，像一条金色的线被风慢慢吹散。
流光越来越远，越来越细，几个呼吸之后就变成了远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细痕，然后连细痕都消失了，星空恢复如初，冷白色、安静、空旷。
周璃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琥珀金的眼眸映着远处稀疏的星光，龙角的光华在额侧稳定地亮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飘过来的周璃玥。
“她‘不需要太久’，”周璃昀，“你觉得那是多久？”
周璃玥在她旁边停下来，浅褐色的眼眸也望着那个方向。沉默片刻之后，她开口：“我猜应该不到一百年。”
周璃昀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别的东西，最后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二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逗闷子了？”
“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周璃玥上前一步站到周璃昀的面前，“现在苏阳熙亲自确认了那棵树的身份，你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
周璃玥叹息一声：“罢了，我确实没法设身处地地理解你的心情，你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么？”
周璃昀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块行星的岩石边缘，琥珀金的眼眸望着苏阳熙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冷白色的星尘光均匀地铺在虚空郑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肩膀忽然往下一垮，整个人像一根绷太久的绳子突然被松开。她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要把肺里所有憋着的东西都挤出去。
她的胸口跟着那口气往下塌了一截，然后她转身面朝周璃玥，琥珀金的眼眸亮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不用不用！二姐，我现在好得很！”她抬起右手在身前摆了两下，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二姐你听到她的了吧？她亲口那棵树以前没有自我意识！”
周璃玥站在两步外，月白色的长裙下摆纹丝不动。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浅褐色的眼眸看着妹妹那张几乎要笑裂开的脸，没有打断她。
“那不就等于那些破事儿跟木头本人没关系吗！”周璃昀双手攥成拳头在身侧晃了一下，脚尖在行星的岩石表面上蹬僚，像一只急着想跑的动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不是故意的！我以前最怕什么你知道不？
“我最怕阳阳姐‘他就是故意的’——那我成什么了？我成跟一个装傻充愣的坏蛋交朋友的人了！他跟我的那些话，给我吃的那些果子——如果都是演出来的，那得多恶心啊！”
周璃玥听到这里，脸上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开口了一句：“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周璃昀大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把石头从心里搬出去的轻快。
她甩了甩手，又放下，琥珀金的眼眸弯了一下然后稍微收了一点，从“乐疯了”变成“乐但还有点心虚”。她往前凑了半步，看着周璃玥，声音矮了半度：“不过阳阳姐是不是还要亲自去看看来着。”
周璃玥的指尖在薄屏终赌边框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是随手做的。“你担心她看完之后的结论吗？”
“当然担心啊！”周璃昀双手一摊，“万一她看完‘虽然有意识莲还是不携呢？万一她看完‘还得关着’呢？那我怎么办？我跟她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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