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落下来的时候，常青之树总店的灯还没有亮。
窗户关着，门也关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点巷子里的月光，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根细长的、灰白色的线。窗外的海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挂在房梁上那几串干花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柜台底下蹲着一个人。
艾拉缩在柜台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攥着一根礼炮的纸筒，攥得指节发白。纸筒在她手里已经被捂热了，表面那一层薄薄的彩纸边角翘起来，被她用拇指按回去，又翘起来，又按回去。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水族箱气泡声的酒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柜台上方传来一个声音。珀珂趴在窗台边缘，身体缩在一盆蕨类盆栽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的声音也被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你这话我已经听腻聊调子：“你从太阳还没落山就开始问。现在都黑透了。”
艾拉把礼炮换到左手里，腾出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不是怕她路上出什么事嘛。灰潮港那么远……万一遇到什么情况……”
珀珂的眼睛从盆栽后面翻了一下：“遇到什么情况你蹲在柜台底下就能帮上忙了？你蹲这儿能把路修好还是能把桥接上？”
艾拉张了一下嘴，没想出反驳的话，又把嘴闭上了。她把礼炮重新攥回右手里，指腹在纸筒表面蹭了两下。
水族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是尾巴尖拍了一下水面的声音。希娅蹲在水族箱后面的阴影里，光脚丫踩在地板上，尾巴盘在脚边，一条浅蓝色的、还在滴水的尾巴尖，正心地卷在椅子腿后面。她的声音压得比艾拉还低：“我刚才好像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了……”
珀珂从盆栽后面偏了一下头：“那是猫。”
“你怎么知道是猫？”
“因为你每次有脚步声都是猫。”
希娅的尾巴尖在水族箱边缘拍了一下，发出很的一声“啪”。
“上次我听到的不是人吗？上个月那个来送信的不是人吗？”
“那是白。”珀珂，“现在是晚上。晚上的脚步声就是猫。”
希娅不话了，嘴巴撅了一下，又蹲回去，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莉莉站在门边，身体贴着墙壁，站在薇丝珀拉旁边。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在起伏。她的手里也攥着一根礼炮，拉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另一只手攥着薇丝珀拉的衣角，攥得很紧。
薇丝珀拉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灯开关的面板上。她的手指轻轻搁在开关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搁在那里。她的紫罗兰色眼眸在黑暗里微微亮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蛋糕……”莉莉声了一句，“放了一下午了，奶油会不会塌？”
薇丝珀拉想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也很轻：“我放在阴凉的柜台上，应该……应该还好。”
莉莉“嗯”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回门口。
希娅从水族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朝莉莉的方向喊了一句：“蛋糕是什么口味的？”
“水果的。”莉莉，“上面放了草莓和……”
珀珂的声音从窗台那边切进来：“别聊蛋糕了。万一她推门进来你们还在聊草莓，礼炮都忘了拉。”
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希娅把脑袋缩回水族箱后面，莉莉的手指在礼炮的纸筒上捏了一下又松开。艾拉攥紧了自己的礼炮，深呼吸了一次，又吐出来。
窗台上的珀珂身体忽然绷紧了。
她原本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窗沿上，身体像一团摊开的布。现在她的肩膀收窄了，脖子往前伸了半寸，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的方向。那盆蕨类植物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没理它。
几秒钟后她猛地从窗台上缩回来，整个人从窗台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踩滑了，膝盖在窗台下的墙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停下来，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从窗台溜到柜台旁边，再溜到水族箱旁边，再溜到门边，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了一瞬。
“来了来了！”她的声音还是压着的，但比刚才急促得多，“到巷口了！拐弯了！马上就到门口了！”
完之后她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往大珀珂的方向跑去。大珀珂站在门内侧靠墙的位置，深褐色的水晶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不反光的石头。珀珂跑到她脚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她的肩膀，在她肩上坐稳了，两只手撑在大珀珂头顶上，低头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
“都别出声。”她。
全场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刚才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有人在话但声音压低了，还有尾巴拍水和气泡上浮的声音。现在这种安静是真正的安静——所有的呼吸都放轻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连水族箱里的气泡好像都比刚才少冒了几颗。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靴跟踩在石板路上，一下，又一下，中间停了一拍，然后又一下，然后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房梁上那几串干花晃了一下，把门内地板上那道灰白色的月光线推得往后退了半寸。
艾莉诺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深棕色的厚外套，领口立着，被夜风吹得压住半边脸。肩膀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带子在她胸前交叉，压着外套的布料。她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整个人站在门槛上，看着酒馆里一片漆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连灯都没点？”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开关，手指在墙壁上划了一下，摸到了面板的边缘。
然后灯亮了。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从花板上的灯盏里倾泻下来，把整间酒馆照得清清楚楚——柜台上那排倒扣的杯子、壁炉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水族箱里正在冒泡的水面、房梁上挂着的那几串干花。
还有从各个方向冲出来的人。
艾拉第一个从柜台后面蹦出来，礼炮在她手里炸开——“砰”！——彩带和纸片从纸筒里喷出来，朝门口的方向飞过去。她的嘴咧着大喊：“欢迎回来，艾莉诺姐姐——！”
希娅几乎同时从水族箱后面窜了出来，光脚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跑了两步，手里的礼炮也炸了——“砰”！——浅蓝色的纸片和银色的闪粉撒了一屋子，有几片沾到了她自己头发上。她的浅海蓝色大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喊着什么，但是礼炮的声音把她的声音盖掉了大半，只听到尾音拖得很长。
莉莉没有冲出来，她站在原地拉响了自己手里的礼炮——“砰”！——然后两只手捧着那根空纸筒，歪着脑袋，声了一句：“欢迎回来……”
三根礼炮的彩带和纸片在酒馆里飞得到处都是。艾拉蹦出来的那一下用力过猛，左脚绊到了柜台边的凳子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艾莉诺身上。她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稳住，站稳之后抬起头来看艾莉诺，嘴还咧着，笑得见牙不见眼。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琥珀色的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的礼炮是她自己拉响的——大珀珂帮她举着纸筒，她坐在大珀珂肩膀上，两只手攥着礼炮的底部，在灯亮的同时用力一拉，“砰”的一声响，橙色的纸片在她头顶炸开，像一朵烟花。她的嘴型动了一下，喊了一句什么，但礼炮的声音和艾拉的喊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她喊的是欢迎回来还是别的什么。她喊完之后两条短腿在大珀珂肩膀上蹬了两下，整个人兴奋得晃来晃去。
艾莉诺站在门口被彩带糊了一脸，还被闪粉撒了一肩膀，浅金色的闪粉粘在她深棕色的外套上，一亮一亮地反着光。她愣在那里，两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嘴角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弯上去了。
她把行囊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先看了艾拉一眼，又看了希娅一眼，再看了莉莉一眼，然后抬头看了骑在大珀珂肩膀上的珀珂一眼，最后目光落到站在灯开关旁边的薇丝珀拉身上——薇丝珀拉的手还搭在开关上，嘴角挂着一个极极的弧度，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艾莉诺把糊在脸上的彩带扯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那根彩带，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飞得到处都是的纸片和闪粉。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带着暖意的“哈”。
“你们这是准备了多久？”
艾拉把手里的空礼炮纸筒举起来晃了晃，一拍胸脯，：“从收到你的信就开始准备了！‘三！！’”
希娅在旁边点头，头上的闪粉簌簌地往下掉：“蛋糕也是今做的！”
莉莉声补了一句：“奶油可能塌了一点……”
珀珂骑在大珀珂肩膀上补了一刀：“何止一点，我下午看了一眼，已经往外淌了。”
艾莉诺笑了一下，弯腰把行囊拎起来，迈过门槛走了进来。门在她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她走了两步，踩在满地的彩带上，彩带在她鞋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把行囊放在柜台旁边的地面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闪粉，然后转身面朝众人。
“校我回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艾拉扫到希娅扫到莉莉扫到珀珂扫到薇丝珀拉，最后落在吧台后面的方向，“你们……”
她看到魏岚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清水，翡翠色的眼眸半眯着。他坐的椅背几乎完全被吧台的阴影盖住了，灯亮了之后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到艾莉诺在看他，端起杯子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艾莉诺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几个人：“你们这是把店里的库存全买空了？”
“莱克茜批的钱。”艾拉，“她‘热闹要紧，钱的事回来再’。”她完之后眨了一下眼，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啊，莱克茜和贝拉她们现在在东大陆，不在酒馆。”
艾莉诺点零头，：“我知道，信里提过。”她顿了一下，目光又扫了一圈酒馆里满地的彩带和纸片，“那今晚什么安排？我还没吃饭。”
“蛋糕！”希娅第一个喊出来，浅海蓝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她转身就往厨房跑，光脚丫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边跑边喊：“我去端我去端！”
艾拉把空礼炮纸筒往柜台上一搁，转身跟在她后面：“你一个人端不过来！我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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