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陈九川与萧乱云在城东一座粮仓碰头的时候，城东某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紧接着是整座城墙的轻微震颤。
两人同时噤声，等那动静平息之后，陈九川迅速把他白从仰久那里听到的全部信息倒了出来。
萧乱云听完，破荒地没有打哈欠，眉头微微拧着，沉吟道：“三处同时，半炷香，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咱们就两个人，分了三处，一人负责一处半？你当这是切菜呢？”
“所以得找外援。”
陈九川蹲在粮仓角落那堆谷袋后面，手里攥着一块从玉料场顺来的边角料，无意识地摩挲着，“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就算破了阵法也没用，蛮荒有足够的时间来修复。”
萧乱云歪头想了片刻：“所以你是想先出去再混进来？”
“怎么可能，我要是忽然消失，仰久那边就暴露了，下次不可能在混进来了。”
陈九川把那块玉料边角料往地上一搁，蹲在地上用指尖画出几道简略的地形线，“龙首城北边五十里有座矮山，之前我们藏身的地方。我白搬石料时听工头闲聊，那边最近有人族斥候活动的痕迹，大概是中部退下来的那拨人没走远，在北边扎了临时营地。得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你要留在城内？”
萧乱云听明白了陈九川的意思。
陈九川想了想，把那块玉料拾起来，又从怀里掏出那枚白从仰久桌上顺走的废弃玉简，那枚玉简上刻着一段阵法回路，虽然灵气已枯，但上面的刻痕还在。
他把玉简和玉料并排放好，盯着它们看了几息，忽然问道。
“你身上有匕首之类的没有？”
萧乱云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递过去。
陈九川接过短刃，在那枚废弃玉简的背面快速刻了几个字：三处阵基，西北拐点，东南蓄池，中宫总枢，半炷香内同时可破。
刻完之后他把玉简重新揣回怀里，抬头看向粮仓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低声了一句：“明你找个机会出城，直接找齐鸣或者是沈明神他们。我继续留在城东盯着那处蓄池的进度，如果他们开始合拢阵纹了，想办法拖延一两。”
萧乱云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万一暴露了十条命都不够人家杀的，别以为你战力不俗就能跑，蛮荒有不少狠饶。”
陈九川顿在地上挠了挠头，把裙子撩到大腿处，感觉凉快些才笑道：“没关系，我有保命的本事，事情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到呗。”
萧乱云认真凝视片刻陈九川，知道劝不动他，叹了口气，末了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你要记住你现在穿的是裙子。”
陈九川翻了个白眼。
萧乱云出城的时候还没亮透。
晨雾正浓，蛮荒北部的原野上灰蒙蒙一片，她甩了甩裙摆上的泥水，把湿透的靴子踩实了，朝着北边那座矮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姑娘跑起来的时候步子极轻，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鹞子，身上的妖气早在出城前就彻底收敛干净。
她一路穿林过涧，绕过了四五拨蛮荒的游哨，尽管全力赶路也差不多走了三才堪堪到福境北部的高山脚下，终于在一道缓坡上看到了人迹。
那是一处利用然岩壁和枯木搭出来的临时营地，外围布了一层粗浅的警戒阵法，手法生疏得很，一看就是仓促之间弄出来的。
萧乱云没有直接闯阵，而是在阵外寻了棵老槐树蹲了片刻，等到营地内走出一个端着粗碗喝粥的年轻人时，她才从树上一跃而下。
那年轻人吓了一跳，碗差点脱了手，待看清来人是个面生的女子，正要拔刀，萧乱云已经先开口喊了一句：“沈明神呢？我找他们有事。”
年轻人愣了一下，认出她身上没有妖气，又见她得出名字，犹豫了片刻才回身往营地里跑。
没过多久，一个略显憔悴的年轻修士挑帘走了出来。
他见到萧乱云的那一刻，明显怔了一瞬，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眼，才皱着眉头开口：“你是……？”
“萧乱云。”
她惜字如金，“沈明神现在人在哪里，我有急事找他。”
年轻人摇摇头道：“随我来吧，沈生现在不方便见人，谢道长和佛子同样。”
萧乱云跟在后面，两人一路进了山顶那座最大的军帐。
她刚在矮桌旁站定，帐帘再次被人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一个年纪估计差不多大年轻女子，身量高挑，披着一件修身青衫，发髻束得利落，眉目间有一种不上来的沉静。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萧乱云脸上明显一愣。
萧乱云忽然觉得那目光有些异样。
“这位是江先生，最近几日才进入的福境。”
年轻修士简短介绍了一句，至于那个江先生的称呼，他并没有解释过多，因为她的身份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已经不需要太多介绍。
江似妤接过玉简，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刻痕，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微微点头，把玉简放在矮桌上，然后抬头看向萧乱云，语气平缓而清晰：“陈公子在城内待了多久了？”
“算上今，正好十。”萧乱云答道。
“你怎么认识他？”
萧乱云后知后觉问道。
江似妤听完，没有立刻话，目光重新落在那枚玉简上，指尖沿着那行刻痕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
帐内安静了片刻，萧乱云打破了沉默：“他的意思是找个信得过的人在合适的时机一起破阵，或者在外面直接进攻最稳的总枢，到时候我们在城内配合。”
“所以需要有人先拖住中宫那边的合拢进度。”
江似妤接话道，声音依然不紧不慢，“陈公子在城内盯着蓄池，那处是东南的阵基，只要那处不动，中宫那边的灵力回路就不能完整接合。他既然自己能拖，就让他拖，我们在城外等着就是了。”
她这话的时候语气寻常，像是在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可萧乱云在旁边听着，心里的那股异样感却愈发明显了。
这人对陈九川似乎有一种然的信任。那种信任没有来由，就好像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陈九川这个人，知道他擅长什么，能扛住什么，甚至知道他孤身涉险时并不会真的把命豁出去。
萧乱云忍不住又看了江似妤一眼。
那人已经低下头去翻看矮桌上的地图了，墨绿色的斗篷肩头沾了些许露水，侧面看过去下颌的线条圆润又清晰。
她抬起手把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腕间一条细细的红绳，绳上什么也没缀，干净得像新系上去的。
江似妤似乎察觉到了萧乱云的目光，抬起眼来朝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太多温度，却也没有什么遮掩，清清淡淡的，像一层薄霜落在枯草尖上。
“你辛苦了，”
她道，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客气的疏淡，“先歇一歇吧，后面的事情我来安排。”
萧乱云皱了皱眉，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所以有些时候脾气其实近乎莽撞的萧姑娘只是摇摇头：“你安排吧，我得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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