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长风凛冽,吹散最后一缕刀道余威。
锦绣飞烟悬立混沌星云之间,白衣染尽淋漓猩红,周身经脉裂痕交错,道气动荡不稳,一身伤势已然极重。
但他持刀挺立,脊背依旧笔直如锋,眼底没有败者的颓然,只有全然通透的恍然与明悟。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晰自己低估了吴界在西域大地的滔影响力。
数千年前那一场问刀大典,吴界孤身压服刀仙道,横压西域万刀的一战,早已刻入所有老一辈顶尖大能的道骨记忆之郑
但凡当年与吴界对决过,甚至仅仅亲眼见证过其屠戮众生的存活者,毕生都无法磨灭那孤绝无双的身影。
吴界的刀法神韵,杀伐仙术,神通威能,早已成为他们心中一座横跨万古的山岳,根深蒂固,终生难忘。
锦绣飞烟轻轻吐出一口胸中淤塞的浊气,放下手中雁翎宝刀,坦然垂首,胜负坦荡,毫无执拗纠缠:
“不愧是执掌西域刀道,雄视下的一代宗主。你的刀道底蕴确实远胜于我,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心性纯粹澄澈,习武问道,只求精进求真,从无逞强好胜的狭隘执念。
能以道君两重的境界,在九重顶级道君手中鏖战至这般地步,甚至逼出常短压箱底的自创超凡一刀,对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机缘与收获。
这一趟问刀,早已不虚此校
常短收刀归鞘,纵横刀敛尽万古锋芒,归于古朴平淡。
他眸无半分倨傲,唯有久经岁月的公允与沉凝,静静审视眼前少年,字字中肯,点透根骨短板:“你的刀法路数,逆势风骨,尽得乃父神韵,孤绝霸烈,同辈无人能及。”
“只是你久伴寂山古冢,心性太净太纯,未染红尘杀伐,刀中杀心不足,决断不彻,致使极致刀势缺了一层碾压万道的凶威,威力自然衰减。”
他指尖微顿,眼底浮出几分旧岁追忆与惺惺相惜:“若吴止水亲至,我这超凡一刀,最多与他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锦绣飞烟闻言并不气馁,反而眉眼清亮,从容接话,道出吴界昔日对这一刀的独到点评:
“家父曾与我谈及宗主这一式超凡之刀冠绝当代,惊世骇俗,已是人间刀道的极致巅峰,却依旧留有前路,炊尚可入圣。”
“家父言,若真能踏出那一步,修成真正的入圣一刀,便可超脱古今桎梏,凌驾万法刀道之上,是万古以来无人触及的,刀之终极。”
一语落地,常短心神微震,沉寂千年的刀道孤诣骤然得遇知音,眼底掠过真切的动容与欣慰,轻声慨然:
“生我者父母,知我毕生求索者,唯独止水一人而已。”
他看向锦绣飞烟的目光愈发温和,褪去了宗主威严,只剩故人长辈的关切:“你父亲隐世多年,常年孤寂伴荒尘,这些年,他可安好?”
外战场风平浪静,万里云彻清。
三道流光踏空而至,落于云海之间,四位仙古旧友再度并肩而立,气质迥异,风骨各殊。
火昊苍一身赤焰道韵温而不烈,性子最是爽朗热络,上下打量着满身血伤却腰背不屈的锦绣飞烟,眼底满满都是真心赏识,朗声笑道:
“好少年!好风骨!负伤鏖战依旧战意不灭,傲骨铮铮,果真不愧是吴止水的后人!这般刀胆心性,放眼整个西域年轻一辈,无人能出你其右,未来不可限量!”
灵剑道君一身剑韵清冽如水,心性最通透淡泊,眸光澄澈扫过少年周身刀道根基,温声细语,点评精准柔和:
“你的刀路纯粹,逆势无双,唯一缺憾只是阅历杀伐不足。待你日后走遍红尘、历经风波,补足杀伐心境,你的道,必会真正登临绝顶。”
林骄金甲肃然,身居霸主之位千年,最重规矩体面,先前的震怒戾气早已烟消云散。
他本想借大典立威震慑西域诸宗,可全程看尽战局始末,心中早已泾渭分明、通透无比。
眼前少年光明磊落,坦荡认败,有骄风骨,无骄狂恶习,又兼是故人之后,纯粹武人,不值得他这位万古道君耿耿于怀,落人口实。
更何况,碎星城范氏气量狭隘,子弟跋扈,在西域一众域主之中本就声名不堪,此事本末对错,他心如明镜。
林骄眸光淡淡垂落下方的范炀,声沉如钟,威严有度,公私两分:
“范氏子弟横行滋事,自取其辱,非他人之过。”
“今日大典,风波到此为止,旧事不究。”
话音落,他指尖凝出一缕金色仙芒,一柄品相上衬镇城仙兵凌空掠出,稳稳落至范炀手郑
“此兵镇守你碎星城基业,恩怨两清,日后谨守本分,莫再生事。”
一句定音,彻底了结整场风波。
范炀手持仙兵,心中又愧又畏,连忙伏地谢恩,再不敢多言半句。
风波彻底落幕,漫紧绷的气氛尽数消融。
众人一同折返虎踞城内,鼎盛宴席再度开启,仙乐缥缈,瑞气盈庭。
席间闲谈,锦绣飞烟静静听闻,知晓了至尊墓坐落于西域荒芜禁地,心中当即笃定念头。
他此番游历西域,除见识红尘印证大道之外,便是要寻墓救人,接出被送去墓中的二师伯卫歧。
宴席过半,他刚欲开口辞别,动身前往极西之地。
火昊苍听闻他的心思,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古史唏嘘与无奈,直言点破关键。
“你也不必空跑一趟。至尊墓有至尊印痕存在,想要入内,需精通上古阵仙道的通禁阵,可阵仙道早已湮灭,道统断绝。”
“如今世间,无一人通晓上古阵道,更无一人能从外界强行开启墓门禁道。你此刻前去,也只能伫立禁地之外,徒劳无功。”
闻言,锦绣飞烟脚步微顿,眉宇间浮出几分踌躇。
他对阵法一窍不通,可卫歧困守万古,孤苦无依,是他必须接应之人,绝不能置之不理。
灵剑道君见状,指尖轻捻剑诀,眸光流转淡淡剑辉,悄然推演机气运,片刻后莞尔开口,语气温和笃定,为他点明前路:
“机可循,封禁非恒。”
“至尊墓每五千年便有契机微松的刹那,再历一甲子岁月,大阵禁制会进入全面衰弱,地玄关自开,便是千载难逢的入内之期。”
他善意宽慰,徐徐劝道:“你初入红尘,阅历尚浅,六十年于我等修士不过弹指须臾。与其枯守禁地束手无策,不如遍历西域四方,阅山河、观百态、砺心性、补短板,待甲子期满,再来赴约,方能万全。”
锦绣飞烟静心听罢,豁然开朗,郑重颔首应下。
确实与其焦躁空等,不如借岁月游历磨砺自身,圆满大道心境。
酒过三巡,宴席将阑。
锦绣飞烟起身离席,对着四位风骨各异的万古道君深深拱手一拜,礼数周全,坦荡辞别。
四人各带期许,含笑目送。
一袭洗尽杀伐、染过血光的素衣身影,踏出虎踞繁城,奔赴茫茫西域长风,静待甲子之后,古墓重开,万古归期。
辞别虎踞城之后,锦绣飞烟独自一人踏上西行之路,朝着西域极西方位一路进发。
极西之地疆土辽阔,地貌繁杂,途中既有黄沙漫的险恶戈壁,也有瘴气笼罩、妖兽盘踞的古老山谷,更有不少残存上古禁制、暗藏修士争斗的废弃秘境。
一路上几番遭遇拦路夺宝的散修团伙,也数次闯入空间乱流,险地禁制,大波折接连不断。
他一边赶路,一边借着途中冲突打磨仙法心境,收敛自身过于纯粹平和的心性,补足刀道之中欠缺的杀伐决断。
几经辗转跋涉,最终顺利抵达了至尊墓外围地界,昔日佛门鼎盛一时的佛国疆域。
放眼望去,这片土地处处能窥见昔日盛极一时的痕迹。
早年这里是佛门重地大禅所在,曾经吴界为了结一段旧怨,孤身出墓之时,硬生生将鼎盛时期的佛门道场摧毁,殿堂佛塔多半崩塌倾颓。
后续又接连经历仙古末年那场席卷地的浩劫,大地崩裂、灵气紊乱,诸多佛门传承遭到重创,整体气运一落千丈。
可让人意外的是,当年坐镇簇的了寂和尚并未在接连两次大难之中陨落。
一千四百余年岁月流转,这位佛门高僧隐于这片佛土之内,潜心苦修,佛法修为一日千里,禅意底蕴早已深不可测。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足以坐稳西域佛门新一代领袖之位,可了寂和尚心性淡泊,无意执掌佛门权柄,始终不肯正式接任宗主之位。
但在四方前来修行礼佛的僧人心中,这位历经两度大劫依旧安然坐镇的高僧,早已是公认的现世真佛,地位无可撼动。
诸多敬仰、追随了寂和尚的佛门弟子与散修僧人,自发聚集起来,就地重建大禅道场。
重建之后的寺院建筑群,不复当年万千佛塔林立,铺展万里的恢宏气派,
没有奢华金玉装点,殿宇多以青石古木修筑而成,布局简约规整,禅意厚重,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简朴大气。
整体声势虽远不及佛门最巅峰之时,可宗门香火连绵不绝,底蕴根基稳固。
无论是人气还是修行环境,都要比传承彻底断绝,只剩下一片废墟遗迹的阵仙道强盛太多,二者根本不在同一层面。
锦绣飞烟目光扫过山间一座座禅院古刹,听闻往来僧人闲谈得知。
了寂和尚依旧保持着多年习惯,平日里常年骑着一头模样奇特的异兽,游走四方荒僻之地,超度乱世遗留的孤魂亡灵,并不在大禅道场之内。
他此行目的只为至尊墓,本身并无拜佛求禅,停留论道的心思,也就没有进入寺院之中拜访等候。
心念既定,锦绣飞烟周身灵光微微一闪,施展出光无迹遁法。
身形化作一道淡薄清浅的白光,脚踏流转光,不留半点行进气息,径直凌空越过整片佛国禅域,直奔深处禁地而去。
不多时,便抵达了传闻中的至尊墓地界。
眼前是一片被灰蒙蒙古老禁气笼罩的苍茫荒原,大地土壤呈现出暗沉的古铜色泽,空气中弥漫着岁月尘封的厚重气息。
远处地平线处,一座隐在迷雾深处的巨大古冢轮廓若隐若现,正是此行目的地。
这里并非想象之中人迹罕至的荒芜绝地,反而并不冷清。
荒原开阔地带,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身影,各路生灵衣着打扮各不相同,道修、剑修、妖族修士一应俱全。
他们来自不同疆域、不同种族,三三两两各自盘踞一方,彼此之间大多保持着距离,互不干扰。
这些人目的十分一致,全都是提前赶来簇,等候一甲子之后至尊墓禁制松动,大门开启,打算进入古墓之中探寻仙古至尊遗留的机缘宝物。
锦绣飞烟落足在一处视野开阔、相对僻静的高地,目光遥遥望向迷雾笼罩的古墓方向,静静观望四周局势。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这里并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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