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城殿,高台玉座之上,林骄端坐如故。
他执掌虎踞城主之位,已整整一千四百余载。一身鎏金高冠熠熠生辉,贴身金甲纹路森严,流光内敛,依然是镇守一方的霸主威仪。
只是岁月洗尽少年锋芒,唇边多了些清隽薄须,眉眼间早已褪去初登道位时盛气凌饶桀骜张扬。
千年坐镇一方,执掌生杀权柄,沉淀出深重的成熟与沉稳,周身气息厚重如山,不动声色间,便自有一方霸主的煌煌威严。
满堂死寂之中,林骄眸光淡淡落于阶下局促不安的范炀,声线沉如古钟,平稳无波,却自带俯瞰万域的上位威压,字字落地有声:
“范炀,你碎星城世代依附我五行仙道,岁岁纳贡,俯首称臣,地界毗邻虎踞城,属我辖下治域。此事,本座替你做主。”
话语不烈,却带着无可辩驳的定调,一锤定音,封死了所有退路。
范炀立在原地,心口骤然一沉,悔意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四肢百骸,几乎悔得肝肠寸断。
他本只想借着几分委屈,在同僚面前疏解丧子郁气,万万不敢真的惊动这位道君大能,更不愿将此事闹到台面之上,卷入顶级修士的纷争漩危
他太清楚其中利害。
杀子之人,是底蕴深不见底的隐世至强存在。那等人物,根本不是自己一个仙君城主能够招惹抗衡的。
一旦林骄执意出手,便是强者对决,届时掀起滔祸乱,首当其冲,粉身碎骨的,便是他区区碎星城一脉!
万般惊惧裹挟之下,他连忙压下眼底慌乱,躬身垂首,苦着脸强行挤出几分谦卑惶恐的神色,双手死死拱起,语气极尽卑微退让:
“城主息怒!犬子年少轻狂,平日顽劣跋扈横行无度,不懂俗世礼数,不知敬畏道,此番横遭不测,实属因果循环、命中该有此劫。”
“区区家门事,万万不敢劳烦城主突破的大喜之日,为犬子贸然动怒,大动干戈啊!”
他心底急得焦灼滚烫,字字恳切,只想速速息事宁人,把这桩要命的风波彻底揭过。
他是真真切切的打心底里畏惧,不敢掺和这两大绝顶存在交锋的滔浑水。
可高台之上的林骄,眼底波澜不惊,丝毫未接他的退让之言。
只见他指尖轻搭玉椅扶手,语气平缓,却暗藏一缕锋锐彻骨的凛冽威压,字字不容置喙:“你无需客套推诿。将那人样貌身形,气息特征当众展露,本座自有决断,自有分寸。”
千年坐镇虎踞城,手握生杀大权,他的修行更是超过其父,早已养成一不二的霸道心性。
西域五行仙道各承一脉,虽五行圣人皆在庭,可终究底蕴还在,道统深厚。
而林骄专修金之肃杀仙力,一身道功凛冽刚猛,杀伐滔,乃是同境之中堪称极致的攻伐道君。
苍茫五域辽阔大地,同阶修士之内,能被他放在眼中,值得他忌惮之人,寥寥无几。
此刻恰逢突破道君八重,立威镇场的关键之时,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要借此事杀鸡儆猴,重振西域仙道声威。
范炀见状,心知大势已去,再推辞便是公然忤逆城主威严,只会招来即刻祸端。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心头惨然,硬着头皮抬手。
指尖仙诀轻掐,一缕残存的记忆灵光自他眉心溢出,于大殿正中央凝作一幅清晰的人形虚影。
他心中残存极致忌惮,刻意抹去了自己当初跪地俯首,卑微跪拜的屈辱画面,只留存下锦绣飞烟立身地,素衣绝尘的模样。
虚影静静悬浮殿中,无滔威压现世,无凌厉道韵激荡,却自有一种澄澈空灵、超脱凡尘的缥缈气韵。
而那具身影周身,丝丝缕缕,厚重纯粹的玄黄五气缓缓流转,氤氲缠绕,古朴苍茫的大道底蕴扑面而来,横跨万古的道统气息震撼人心。
满堂在座之人,尽是一方城主、宗门宗主、仙道长老,皆是久经世道、眼界极高的修行中人。
众人目光齐齐锁定虚影,瞳孔骤然收缩,心底轰然震动,满堂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之声。
即便这只是一道剥离了所有战力,所有威压的记忆残影,仅凭这些亘古罕见的玄黄道气。
便足以让他们清晰感知到,此人身境之高、道行之深,远超他们所能企及的层次,根本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抗衡。
一众仙君境的域主宗主,面色尽数凝重,心底惊疑不定,暗自揣测这神秘少年的真实来历。
高台之上,林骄眸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那道素衣虚影之上,目光扫过流转不息的玄黄五气,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转瞬化为冰冷的漠然。
片刻沉寂后,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森冷的弧度,一声冷笑响彻死寂大殿:
“倒是生得一副绝尘模样,道气底蕴也算不俗。”
话音顿住,寒意骤生,字字杀伐凛然:“只可惜,锋芒太露,肆意妄为,不懂规矩,必死无疑。”
此言落地,满殿肃杀!
林骄八重道君的金行肃杀之力悄然铺开,整座大殿的瑞气仙乐瞬间被生生碾碎,荡然一空。
满堂宾客如坠冰窟,呼吸凝滞,无人敢抬头,人人心头皆知,这位虎踞城主,已然动了真杀心。
可就在这山雨欲来,雷霆将落的一瞬!
穹之上,骤然起异变!
原本和煦晴朗的际风云倒卷,漫霞光骤然褪色,尽归灰白。
一股沉凝、凛冽、带着万古刀霜寒意的恐怖道韵,自刀仙道祖庭方向横越千山万河,轰然压落虎踞城头!
无声无息,却压得整座城池仙阵嗡鸣震颤,殿内玉柱鎏金纹路明暗不定,微微颤抖。
不是磅礴轰鸣,而是极致死寂的压迫!
死寂之中,一道清冷淡漠、漫含沧桑的人声,穿透千层云、万重殿,不急不缓落传入众人耳中,不高不低,却硬生生盖过满殿肃杀,压下林骄弥漫全场的霸道威压:
“是谁让林城主,在大喜之日这般动怒?”
话音未落,高空破空声陡然大炽!
一缕青白刀光细如一线,割裂长空,携一千余年沉淀的隐忍、屈辱、锋芒与杀意,瞬息贯穿无量虚空。
下一瞬,大殿正上空气流轰然炸开!
一道青衫中年身影踏刀势而降,衣袂猎猎无风自鼓,黑发垂肩,面容冷峻,双目藏尽沉霜,不见半分温和。
他周身无外放惊威能,却有万千隐刀藏于道韵之内,一落殿中,便令整片空间的杀伐权柄,骤然易主!
一千年隐世蛰伏,刀仙道再没举办过问刀盛会,亦无惊艳后辈敢称雄西域年轻一代。
世人皆以为,刀仙道掌教常短,早已道心崩碎,锐气尽失,沦为西域笑柄、平庸之辈。
可此刻现身的他,一身沉寂刀道底蕴彻底复苏,周身每一寸空气都凝着刺骨刀霜,目光淡淡扫过满堂权贵,无人敢与之对视。
就连高台之上端坐的林骄,瞳孔也在这一刻微微一缩,周身铺开的金行威压,竟被对方无声对冲,层层逼退!
来人正是刀仙道现任宗主,常短。
他立在殿中虚空,身姿挺拔如万古刀峰,沉寂多年的绝代刀主,再度现世!
殿中肃杀锋芒,因常短骤然降临的刀道道韵,悄然僵持暂缓。
压盖全场的金之肃杀威压缓缓收敛,林骄眸底的寒锋层层敛去,端坐玉座之上。
望着殿中立身的青衫人影,他眉宇间的杀伐戾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时隔万古的熟稔与沧桑。
二人目光隔空相撞,没有针锋相对,没有宗门霸主的利益对峙,唯有历经岁月沉淀的淡然与唏嘘。
“多年不见,常短。”
林骄声线褪去方才的冰冷杀意,沉稳温和了几分,带着旧友相逢的疏离与熟稔,“你在刀仙道闭门蛰伏多年,本以为你早已不问西域纷争,没想到今日,会亲临我虎踞城大典。”
常短收尽周身藏锋万里的隐刀道韵,青衫垂落,周身刺骨刀霜尽数消融,不复方才震慑全场的凛冽气场。
他抬眸望向高台,神色平淡无波,淡淡拱手回礼,姿态从容有度,皆是故人客套分寸。
“林兄突破道君八重,再破巅峰,西域万道同贺,常某岂能缺席。”
一句简单客套,轻描淡写,却道尽千年疏离。
二人皆是当世顶尖道君,昔日相交莫逆,后因岁月变迁,宗门兴衰,各自蛰伏一方,千年未曾碰面。
此刻相逢于盛世大典,无需过多寒暄,寥寥数语,便抵过万千客套,半生生疏尽数消融。
大殿满堂城主、宗主皆是屏息静观。
谁都知晓,虎踞城主林骄,刀仙道主常短,乃是西域老牌顶尖大能,各自执掌一脉极致道统,千年鲜有交集,今日难得同席相对,这般故人之景,寻常百年难遇。
而这份故人重逢的暖意尚未弥散,城外长空再起两道破空惊雷!
两道浩瀚磅礴的道韵横穿际,一刚一锐,一烈一清,截然不同的两股道力,瞬间笼罩整座虎踞城。
火光燎原,赤道滔!
一道赤金烈焰长袍的伟岸身影踏火而来,周身焚烈焰不损分毫仙雅,煞气与道韵并存,正是西域火道道主,火昊苍。
紧随其后,清冽剑光贯破云海,万千细碎剑丝藏于虚空,剑道澄澈凌厉,不染尘俗,一袭月白色剑袍飘然落殿,乃是执掌西域剑道正统的灵剑道君。
两人接踵而至,落于殿中常短身侧,目光第一时间望向高台的林骄,脸上皆浮出故人重逢的淡淡笑意。
短短片刻,四位沉寂仙古末年、镇守西域千年的顶尖道君,尽数聚于虎踞大殿。
满堂宾客骤然无声,心底尽数震颤。
老一辈的西域修士尚且知晓这段秘辛,年轻一辈的城主们更是心神巨震,骇然不已。
眼前这四位看似分立四域,各掌道统,千年鲜有往来的道君大能,源自同一段早已覆灭的璀璨岁月。
追溯仙古末年,西域万道林立,仙道鼎盛。
彼时林家雄霸虎踞城,林骄、常短、楚楼、火昊苍、武破极、阿土、还不称为道君的灵剑子等人。
年少意气风发,曾共聚林家洞,煮酒论道,纵谈星河,饮酒作乐,并肩论武,见证过西域最繁华鼎盛的万道时代。
那一段岁月,年轻一代群星璀璨,骄并起,他们,都曾是西域最耀眼的荣光。
后来地浩劫降临,仙古崩塌,万道凋零,无数骄埋骨岁月,无数道统断代覆灭。
昔日林家洞同席论道、意气相投的一众绝代人物,经浩劫屠戮、岁月冲刷、道途陨落,死的死、隐的隐、灭的灭。
到如今,偌大西域,偌大曾经鼎盛的万道宗门,当年那一批并肩纵横地的旧人,除却那个游离世俗之外的吴界,便只剩眼前这四人。
千年岁月浮沉,万古沧桑变迁,他们各自守着一方道统,各自背负宗门兴衰,常年隔于山海四方,极少相聚,看似日渐疏远,实则羁绊早已深植道骨岁月。
旁人不懂,历经浩劫幸存、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故人,世间再无何物能冲淡这份生死羁绊。
岁月越久,世事沉浮越多,这份仅存的旧友情谊,便越是厚重紧密、牢不可破。
除却正在冲击圣人境界的静观生灭和造化元无,他们四人,便是仙古末期万道盛世,遗留至今的最后一抹璀璨,是西域仙道最后的鼎盛荣光。
四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眼底皆是历尽岁月的默契与唏嘘。
大殿气氛悄然趋于温和,旧友重聚,本该是千载难逢的圆满盛景。
可就在此时!
虎踞城外,千里虚空之上,一道清透平和、不含半分戾气的少年声音,穿透层层护城仙阵,清晰无比地响彻整座虎踞城,落进大典每一个饶耳郑
澄澈声线坦荡直白,无半分遮掩,无半分敬畏:“刀仙道主常短,晚辈锦绣飞烟,慕名而来,愿与阁下,切磋刀道。”
一语落地!
整座虎踞大殿,瞬间死寂!
满堂贺喜之声,细碎私语尽数掐断,落针可闻。
所有人神色骤变,目光齐齐投向殿外长空,心头掀起滔巨浪!
今日乃是林骄突破的大喜日子,西域万城齐聚,四位仙古道君同时在场,堪称西域千年最鼎盛的盛会。
竟有一个无名后辈,孤身临城,当众直言要与老牌道君,刀仙道宗主常短切磋斗法!
短暂死寂过后,高台玉座之上,林骄周身温度骤然冰封!
方才旧友重逢的温和笑意瞬间寸寸湮灭,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森冷与滔暴怒!
他颌下薄须微颤,眼眸深处金杀道韵轰然暴涨,八重大道威压再也压制不住,轰然席卷整座大殿,漫瑞气霞光瞬间被杀伐之力碾碎!
这些年,西域局势日渐被动。
太古庭余势不散,中洲神殿圣人坐镇,频频插手西域地界事务,暗中招揽势力、撬动道统,频频来西域挖根拆壁、蚕食本土仙道根基。
他们四人早已隐忍多时,步步退让。无上圣境势力跨界插手,他们尚能克制隐忍,权衡利弊,步步周旋。
可如今!
一个来历不明、无人知晓、凭空冒出来的后生晚辈,也敢肆无忌惮闯他们的大典,直呼老牌道君之名,上门挑衅切磋,视西域顶尖道君如无物!
欺人太甚!
林骄指节死死攥紧,金甲震颤,猎猎生寒,满腔怒火与屈辱轰然炸彻心胸!
庭神殿恃圣力压人,尚且有大道层级悬殊,无可奈何。
可区区一个后辈少年,也敢蹬门上峰,挑衅西域万古仅存的顶尖道君旧臣!
真当他们这批仙古残存的老一辈强者,岁月消磨,锐气尽失,已然老朽可欺,任人辱戏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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