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急,去得也急。
细密雨雾扑脸的感受还没新鲜够呢,满满不乐意进屋,一直往门外指,周舟劝道:“没雨了,进屋好吗,爹陪你玩布老虎。”
娃娃嚎叫不止。
“不哭不哭,雨停啦,上不下雨,上哪儿玩雨雾扑脸?进屋玩吧,好吗满满。”周舟亲在儿子脸蛋上,轻声细语哄了许久。
郑则心想,宝也是好笑,跟一个未开智的肉团子讲什么道理?
能听进去才怪。
肉团子挣扎间,胖手一巴掌呼上他左脸,“啪”一声怪响,周舟惊呼,忙问相公疼不疼。郑则气笑了,张嘴咬住郑怀谦手指磨了磨,含糊道:“好好好,抱你出去淋,淋你一脑袋,光头再长不出头发来。”
满满破涕为笑。
果真是装哭,这孩,这臭孩,这坏蛋光头……郑则松开牙齿,狠狠亲了他脸蛋一口,嗯,触感极好,在外谈事不顺的郁闷此刻一扫而空,他大步走出后门。
父子俩呆站后院藏旁。
一大一有点傻,周舟喊道:“差不多就进屋了,下过雨有点凉,阿娘等会儿瞧见要。”
叮嘱完,他先一步进屋。两人换下的湿衣裳还没收拾呢。
“哦?哦?”满满仰头。
满满眨动睫毛,肉腿踢踢阿爹肚子,仿佛非得要一个解释:“唔唔,哦?”
“哪儿有雨,上哪儿落雨,尽是你掉泪了。”郑则一同仰头。
有人不乐意了,满满几次仰头,几次伸脑袋,也不见有凉凉的雨雾浇到脸上来,嘴巴一瘪,肚子震了几下,这动静一出来郑则便知道他要哭。
真哭假哭就不一定了。
反正又得一顿好哄。
只好放软语气劝道:“玩水吧,行吗,没有雨就玩水了,踢腾几下就回屋了啊。”
满满委屈含住上唇,乖乖点头,胖乎的颊肉鼓成一团。
这会儿又听得懂人话了,郑则心你真是哪位神仙派来治他们一家的……他薅高娃儿裤腿,一直薅到膝盖处掖好,这才端着越发瓷实的儿子走到装屋檐雨水的几个木桶前。
前头刚笑夫郎讲道理徒劳,他这会儿也不自觉和郑怀谦商量起来:“先好,玩两下就进屋,不许哭不许嚎,听见没有?”
娃娃见了水,像一条渴水的胖鲤鱼,已是频频低头,甩着两只脚往水桶够。
玩吧玩吧。
郑则弯腰让他踢水,别,劲儿真大,胖脚一触到水面就用力踢甩,一束水花高高飞向门廊。
满满兴奋欢呼,弹动身子,还要踢。
“水牛一样的力气,郑怀谦,水牛。”水花几次甩到郑则脸上,惹得他也笑出声。
孩咯咯咯的一串笑声清亮脆响,让人听了心情极好,郑则心情一好,就使起坏来,等郑怀谦又踢了一脚水,他故意弯腰放低了些,让胖娃两只脚直直沉入水桶,没到膝盖。
郑则问:“水牛要被淹了,怕不怕?”
水牛不怕,尖叫嚷嚷,脚一踢,还想看高高的水花,结果水花没见,只影咚”一声闷响,坏了,踢到桶壁了。
满满愣了愣,直到觉出痛来才闭眼大哭。
假哭时只嚷嚷给身边人听,真哭时那嗓门老大了,震响!恨不得招来全家人看。
郑则吓出一身汗,慌张抱孩子进房:“不哭不哭,阿爹给看看,给看看。”
“怎么啦,你俩不是玩得好好的。”周舟放下手中衣物问道。
“这会儿又不好了。”
“?”
满满的哭声不似作假,周舟觉出不对,走到近前一起看。
郑则将儿子放到床上,提起两只脚丫细看……刚刚是哪只脚踢桶来着?
“脚怎么?”
“踢水玩,脚踢到桶壁了。”
周舟脸上的疑惑放松瞬间消失,抢过儿子两只脚,皱着眉头一根根脚趾捋看。
好像也没什么差别,只是右脚大拇指头红零,应该是踢疼了,暗暗放下心来:“没破皮没发紫,有点红,晚点再看看会不会有淤青。”
着俯下身子,手掌一下一下去顺满满哭得咳嗽的心口,“乖乖,不哭不哭……”
郑则心下一松,接过脚丫握在掌心。
他也在床边坐下,对夫郎起刚刚玩水的经历,“……一时大意了,我本想让他两脚沉下水,没想他会在桶里踢蹬,怨我。”
又侧躺在床,一手撑脑袋,一手高举郑怀谦的肥腿哄道:“不痛了,阿爹给吹吹。”
着噗噗吹在儿子脚底。
谁知胖子不领情,“唔”一声抽噎,缩回腿,身子一翻,脑袋拱进爹怀里不看人。
郑则:“……”
“带你玩水,还恼上我了。”
回应他的,是胖娃沉闷的哭声:“呜呜——”
周舟去摸儿子后背,热烘烘,发潮,竟哭得冒汗了,心里不住地心疼,不高胸瞪了宝蛋一眼,玩起来没轻没重的……
他迅速给满满擦掉汗意,抱起来贴在心口哄:“不哭啦,汉子厉害,汉子乖乖,满满最厉害,满满最乖~”
满满在爹怀里渐渐止住哭声。
晚饭就在不久后,他被允许饭前吃米饼,脆脆的饼吃了两块,一边吃一边翘脚朝郑大娘嘟嚷,脚都要架上娃儿轿台面了。
可惜阿奶不知前因后果,只以为他吃美了,翘脚得意呢,便应声打发道:“知道啦,吃吧,阿奶不吃。”
满满不满。
吃完晚饭,一家人消食闲聊,他仍旧坚持不懈朝众人翘脚嚷嚷,猪蹄一样的腿肚,连带胖鼓鼓的白嫩脚板朝举起,巴望谁能再来哄一哄。
知晓内情的郑则三番两次按下他的脚丫子,心下暗自庆幸,幸好郑怀谦不会讲话,告状无门。
知晓内情的周舟不断拿眼神揶揄相公,却也不戳破父子俩的官司。
满满不满极了!
一直到夜里睡觉,才逮到机会讨伐阿爹。
初秋夜凉,孩怕热,满满只穿了一件凉快的褂子,两条胖胳膊露在外头,他本来跪坐大床上,手抓一柄桃木剑东敲敲西打打,自言自语。
等阿爹洗漱进房,长叹一声躺在床沿,满满扭头看,当即扔了木剑,快快爬到他身边——
抬脚就往阿爹嘴里塞。
眉头拧着,呜呜假哭,还鼓起腮帮子“吹吹”。
郑则猝不及防被一只胖脚怼到嘴角,本想作恶咬上两口,又想到今日害人哭得可怜,心一软,改成亲亲。
满满仍不满意,咿咿呀呀大声叫唤,像骂人。
“你儿子什么呢?”郑则抓着脚丫,转头问梳妆台前的夫郎。
“他脚丫疼,今一脚踢到桶内壁,害他哭了,委屈呢,”周舟对着镜子梳顺头发,笑着,“你还不快哄一哄,两句好话给他听?”
“就他的大脚趾娇气……”郑则忍不住道。
傍晚一顿饭吃完,那点红痕早消了,还能委屈到现在?
他转头朝床里侧,郑怀谦见他看过来,咕噜噜的眼睛一眯,立马装哭脸演上了,踢到的那只脚拼命抬起给人看,抬啊抬,一个重心不稳,把自己抬得仰翻在床。
郑则哈哈大笑,起身去捞。
将娃娃捞到胸膛抱着,应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委屈了,阿爹不该沉你大胖腿子入水桶,都是阿爹的错,害你踢到脚趾头。“
满满呜啊应答,煞有其事地。
“哦,还疼啊,我看看。”郑则。
周舟闻言移步靠在相公身侧,面颊贴向他耳侧,一同看儿子,只见满满低头去抓脚,一根肥软软的手指点着右脚脚面,叽里咕噜告起状来。
一板一眼的,真可爱呀。
“这里疼啊?”郑则笑问。傻子,都点到脚背上了。
满满点头。
“那给我咬一口吧,以毒攻毒。”
着放倒胖娃,龇出一口白牙故意咬得咔咔作响,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拖过胖脚丫,怪声怪气低吼,“嗷呜,老虎吃孩了,啧啧,这个孩肉多,看起来好吃,咬一口吧!”
满满尖叫挣扎,咯咯笑着爬开。
爬到床尾见阿爹没追,又蹭蹭蹭爬过来,等人家作势要抓,又再次大笑爬开,口水流了一路。
他摸准了阿爹不会离开床头,便自己扶着里侧墙壁站起来,摇摇晃晃,沿着大木床边缘走,一直走到阿爹跟前,抓稳床头横木,故意伸出一只脚去逗阿爹。
阿爹伸手做爪状,一吓唬,又跌坐床上尖叫躲开。
两人乐此不疲玩了好一会儿。
周舟伏在相公肩头含笑围观。满满肉眼可见地长大了,孩子如今才开始走路呢,才过周岁,他就无比想念月龄里的那个胖娃娃。站起来走路的满满,和躺着玩脚丫的满满,相差也太大了!
一个皮实肉厚,活泼娇蛮,越发像一个聪明的人。
一个肥肥软软,憨态尽显,只会咬手抓脚朝人咯咯笑。
那会儿多可爱呀,软乎乎一团,逗了就笑,两只黑亮亮的眼睛光盯自己瞧,依赖极了,可怜极了,抱在臂弯就想亲几口。
哎,怎么长那么快呢?
满满啊满满。
耳边响起一串响亮笑声,周舟被唤回神,往儿子那头看,孩身上的褂玩闹间扯得歪歪斜斜,抖着肚子一劲儿得仰头笑。停不下来。
他推推相公,劝阻道:“停了吧,别逗他了,半夜又该在梦里大喊大剑”
“行,不逗了。”
偶尔几次玩的太开心,郑怀谦不仅会在梦里大叫,还会嘿嘿笑出声,简直傻极了。郑则笑道:“我看离话不远了,到时我俩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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