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见到了？”
赤泽川嗓音压低了，却比咆哮更危险，像刀背在磨刀石上缓缓拖过，嘶嘶作响。
中年男人满头大汗，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到镜片上糊成一片。
他不敢抬手擦，只能拼命眨眼睛：
“属下……在霉菌基地食堂见过。”
“还在那吃过那种罐头。”
“今专门在展区试吃台要了一盒打开尝了，口味、质地、封口工艺，跟霉菌基地的完全一样。”
“距离上次吃到那种罐头……”
“已经过去整整两年。“
赤泽川怔怔站在原地，瞳孔里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底。
嘴唇翕动两三次，嗓子像堵了湿棉絮，只从牙缝挤出几丝嘶哑的气。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是想告诉我，我们每年上交几十亿养霉菌的军费，最终像暗河一样流进了大夏口袋？”
满屋子人没有谁敢开口。
秘书们齐刷刷低头，后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排等死的囚犯，背上汗把衬衫洇出深色印子。
角落里端茶倒水的年轻随从托盘抖了一下，瓷杯碰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又是几息死寂。
赤泽川喉结一滚，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问出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肉罐头……好吃吗？“
中年男饶身体僵住，没敢答话，把腰弯得更深，文件举得更高。
“回答我！好吃吗？“
赤泽川陡然拔高嗓门，巴掌狠狠拍在茶几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酒杯应声跳起，剩余半杯清酒泼出大半，顺着桌沿滴到地毯上洇成深色湿渍。
他脖子涨红，咬肌鼓出硬块，太阳穴青筋突突跳。
“……好吃！！！”中年男人颤抖着高声回答，嗓音带着绝望的诚实，尾音又长又尖，像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赤泽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得又深又满，像要把整间房的氧气一次性抽干。
他缓缓坐回沙发，这次没仰头，而是躬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像在抓一把看不见的沙。
他盯着花板那条从左边延伸到右边的细长裂缝，目光追着走向，想从里头找出一条活路。
浑身无力。
那种无力不是肌肉酸软，是骨头缝里一层层往外渗的虚脱，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把他的脊梁骨一根根抽走了。
“所以......”
他喃喃，低得像自言自语，“你们想，大夏从过去的农业弱国变成农业强国之后，又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工业制造业大国。“
完他摇了摇头，幅度极，像头疲惫的老牛甩掉额头的苍蝇。
下巴垂下去，差点抵到领口。
中年男人极有眼色地掏出烟海
赤泽川常抽的牌子，银箔包装，他早备在口袋里了。
抽出一支双手捧着递到赤泽川嘴边，赤泽川张嘴含住，中年男人打着了火机凑上去，烟头燃红一瞬又暗下来，青灰色烟盘旋升起散成一线。
赤泽川猛吸一口，烟雾在口腔转了一转从鼻腔喷出来，两条灰龙在灯光下扭着升上屋顶。
他另一只手朝酒柜指了指，食指在空中点两下，微微发颤。
中年男人快步过去拉开玻璃柜门取下一瓶清酒，拔开木塞倒满瓷杯，躬着身端回来双手奉上。
赤泽川接过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像一块烧红的炭滚进胃里，烫得腹中翻涌。
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叮“一声脆响。
“我想知道。”
“大夏这次展会的工业品，跟我们的工业体系有多大重叠。”
中年男人看着那张阴云密布的脸，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重新举起表格，镜片后的眼睛飞快扫过数据：
“精钢、特种钢。”
“大夏展出了三十七种特种钢，涵盖模具钢、轴承钢、弹簧钢、耐热钢，和我们主流钢厂品类重合度八成以上。”
“精细化工，涂料、胶黏剂、塑料助剂、表面活性剂，品名重合率超六成。”
“冶金提炼，铝、铜、锌、铅、锡，深加工产品线几乎和我们前五大冶炼集团产品目录相差无几……”
中年男人语速越来越快，纸张翻了一页又一页，足足列举了十几分钟，超过二十个行业大类上百个子类目。
赤泽川一边听一边用右手食指指节有节奏敲沙发扶手。
笃、笃、笃。
每一声间隔匀称，像钟摆计时。
“好了。”
赤泽川忽然抬手朝下压了压。
他从嘴角取下烟卷抖了抖烟灰，灰白碎屑落在茶几面上。
“点我不知道的。”
“家电行业肯定全方面覆盖了对吧？”
“从这反推，就知道他们肯定会出口电子元件。”
“电阻电容、传感器、连接器、pcb板，这些东西他们早做烂了。”
“高端半导体和汽车呢？”
“展台上有没有晶圆和车规级半导体？”
“重型工业机械呢，矿山设备、港口起重机有没有？”
中年男人翻到表格末尾，目光扫过备注栏，喉结一滚：
“有，但只是基础产品。”
“呵。”
赤泽川发出一声短促冷笑。
他站起来，走到中年男人面前，右手抬起不轻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
动作甚至带着几分慈祥长辈的意味，但中年男饶肩膀猛地绷紧，僵得跟块木头一样。
“知道为什么我是产业大臣，你只是副手吗？”
中年男人没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鞋尖上，鼻尖汗珠摇摇欲坠。
他们国家上下级规矩森严得跟铁铸的牢笼一样，没允许连眼皮都不能抬。
“因为蠢！！“
赤泽川收回手转身走两步，又猛地旋回来，目光像两颗钉子钉在中年男人脸上。
但随后，不但嗓音拔高了，每个字都从牙缝挤出来：
“基础产品，才最可怕。”
“因为基础产品永远不缺销路，永远有市场，永远能从产业链最底层的缝隙钻进去。”
“螺丝，够基础吗？”
“我告诉你，每台车上螺丝的数量能把你整个人埋进土里。”
他似乎还不解气，一把夺过中年男人手里的表格高高扬起，劈头盖脸砸下去。
哗啦一声纸页四散飞开，像一群惊聊白鸽扑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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