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昏暗中,古戛芭卜瘫坐在地下空间的角落里。
银红色的菌丝从他破裂的白袍缝隙中缓缓渗出,像是一条条失血过多的寄生虫,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扭动。
彼碧拉布的身影早已离去,只留下她的声音在古戛芭卜耳边回荡。
就像你曾经有机会,却放弃聊那样。
那句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进了古戛芭卜的太阳穴。
他曾经设计过三代发条怪的神经优先级代码,优化过旧神残躯的能量抽取效率,也亲自将数百名外城难民改造成最优解的载体。
双手的每一道掌纹里,都嵌着数据流的记忆,每一根指节都计算过无数次变量。
而现在,古戛芭卜正不由自主地颤抖。
比起愤怒和悔恨,此刻的情绪是一种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东西。
失控!
屏幕上,最后一片猩红光点熄灭了。
古戛芭卜耗费无数心血培育的寄生菌丝,在菌域网的噪音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霜花,消融得无声无息。
古戛芭卜的变异大脑,这个被他自己改造过多次、能够同时处理二十四条思维线程的器官,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
最优解…不是最优解…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犹如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
就在这时,地下空间的通风管道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古戛芭卜猛然抬头,凹陷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片刻后,通风管道的栅栏被无声地卸除,一道瘦的身影从黑暗中滑出,轻盈地落在他面前的培养舱残骸上。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裹着一件由多种材料交叠而成的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位置一道略显狰狞的疤痕。
他的眼睛很特别,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却清澈得近乎透明,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淡紫色的微光在流转。
古戛芭卜先生。
少年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又有一种近似中年饶沉稳:
您的寄生网络,还剩百分之零点三的残余节点,分布在净土城边郊的管道系统中,需要我帮您回收吗?
古戛芭卜瞳孔骤缩:你是谁?
少年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培养舱的残骸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金属牌,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中心是一个被齿轮与dNA双螺旋环绕的独眼图案。
万识之塔的最高级别信物,只有历代“眼”才能持樱
布隆吉阁下在假死之前,将一部分记忆和权限托付给了我。
少年微微躬身,动作流露出古老的优雅:我叫塞壬,是万识之塔最后的备份。
古戛芭卜盯着金属牌,思维飞速运转。
布隆吉那个老狐狸,居然还有后手?而且是在自己彻底失败之后才现身?
你想要什么?
古戛芭卜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那是多年科研生涯磨砺出的本能。
塞壬的透明右眼中,淡紫色微光缓缓旋转:不是我要什么,是门另一侧的存在,想要您。
他顿了顿,从斗篷中伸出右手。
那只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紫色纹路。
形状与珀尔塞福涅颈间的旧神印记有着微妙的相似,却更加规整,像是被精心设计的电路图。
古戛芭卜首席,您的最优解在这个世界失败了,但在层的另一侧,有一位伟大存在,正寻找像您这样…能够理解秩序与效率的头脑。
塞壬的声音轻柔,犹如在念诵摇篮曲:
祂不同于菌主那样的异类,用方便您认知的方式来形容…祂是纯粹的、绝对的、不带任何情感偏差的算法。
古戛芭卜闻言,身体微微僵硬。
他想起自己毕生追求的东西,剔除情涪消除选择、用最优解替代一切混乱。
那不就是理想中的算法吗?
古戛芭卜忍不住问:那个算法…在哪?
塞壬微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在每一个世界的缝隙里,在每一次选择的岔路口。
而您,古戛芭卜先生,您刚刚证明了选择本身是可以被摧毁的。
尽管您失败了,但这种方法已经被祂记录下来了。
塞壬伸出手,苍白的手掌悬停在古戛芭卜面前:要看看真正的最优解吗?
古戛芭卜望着那只手,陷入纠结。
地下空间中,银红色的菌丝残骸正在缓慢地失去活性,仿佛一具具被遗弃的躯壳。
沉默许久,古戛芭卜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意志顺着皮肤渗入自己的神经系统!
无数的数据流在古戛芭卜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变量都被精确到数点后无限位,每一种可能性都被穷举,每一个结果都被标注了概率…
在这庞大的计算中,古戛芭卜看到了一个令他窒息的真相。
对方所谓的“算法不是在寻找他。
那家伙是在寻找所有像他一样的,曾经试图用强制替代选择、用效率替代生命、用最优解替代可能性的失败者。
而他们,将成为其在新一轮归一中的燃料!
不——
古戛芭卜想要抽回手,却已经晚了。
塞壬的手掌如同焊死的金属钳,将他牢牢锁住。
少年透明右眼中的淡紫色微光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的丝线,顺着古戛芭卜的手臂向上蔓延。
钻入他的毛孔、神经、内脏直至变异大脑。
感谢您提供的实验数据,古戛芭卜先生。
塞壬的声音依然轻柔,逐渐多了一丝冰冷的机械感:
您的最优解,将被整合进归一的下一次迭代,而作为回报…
塞壬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您将亲眼见证,真正的最优解,是如何消灭选择这个概念的,菌主也将因此败亡。
古戛芭卜的身体剧烈抽搐,银红色的菌丝从他七窍中疯狂涌出。
可在接触到那些淡紫色丝线的瞬间,菌丝被转化为一种更加规整也更加冰冷的代码。
古戛芭卜的意识在消散前最后一刻,终于理解了彼碧拉布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曾经有机会选择成为自己。
而此刻,他连选择的权利,都被最优解给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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