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熊熊燃烧的火焰铺满了整个视野。
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皮肤被烈焰灼烧得焦黑，在火中痉挛蜷缩——“救救我，阿奴叔叔，救救我。”
微弱的、几近熄灭的呼救声。
阿奴瞳孔骤缩，他感觉到那些早已结痂的旧疤痕仿佛重新被撕开，烙进骨髓深处。
“阿奴。”
一道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女生
她的表情明亮而笃定，像上的月，自身的光辉足以照亮周遭的暗色。
他原以为只要待在她身边，藏好所有心思，从她那分得一丁点光便已足够。
可弱的的吸血鬼根本不配拥有月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灾祸，会给在乎的鬼带来伤害。
阿奴最后留恋地看了草一眼，将她的轮廓一寸寸刻进心里。
或许未来的日子里，即使继续活在角落的阴影之中，他也能靠着这一点余光度过一生。
阿奴想。
“草。”阿奴唤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动作却决绝，挣脱开她的手。
“劣等吸血鬼的崛起，对现有秩序而言就是挑衅。那些既得利益的吸血鬼，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他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含着碎玻璃，扎破自己的口腔和喉咙。
顿了一下，阿奴继续道：“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
不是的，不是的。
他在心里哭泣。
我相信草，从对你共同许下改变落日城诺言的那起，我便从未动摇过。
“我听父亲分析了局势，觉得他得在理。与其待在落日城继续做无谓的挣扎，不如选择留在卓尔家族。在这里，我能获得真正有用的资源。”
完，阿奴脸上的所有表情消失
此刻的他，变成了与那些极度冷漠与自私的真正贵族一样的吸血鬼。
这不是草认识的阿奴。
她瞳孔颤动了一瞬，随即重新稳住心神，再次抓住阿奴的手腕。
“阿奴，卓尔家族已经抛弃过你一次，这样的地方不可信。落日城虽，但永远都是你的归处。我们不是一起许诺过的的吗？带着平魔吸血鬼走向更好的未来？”
阿奴漠然地垂下眼。
“我不愿意再走那条路了。”
一句话，草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像看一个陌生鬼一样看着阿奴。
片刻，她艰难地问：“卓尔家主和你了什么，能让你违背本心出这种话？”
阿奴沉默，而后摇头：“他只是告知了利弊，留下是我自己的决定。”
草瞥了一眼威科，他始终站在不远处，旁观着一场由自己主导的戏剧。
草的目光重新落回阿奴身上。
她松开他的手，语气也凉了下来：“那便祝你如愿。”
完，草干脆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而去。
阿奴的身影凝滞在原地，心脏那点被撕开的口子随着草的脚步声远去而越裂越大。
等最后一点影子也要消失，他再也无法平静，抬脚，想要追随而去。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阿奴的脚忽地悬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回地面
这一次，他和草之间，关系彻底破裂，无再见的可能
暗沉的月光从穹顶斜斜照落，罩在阿奴的脊背上。
有一滴似血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在下颌处悬了一瞬，才无声坠入衣襟。
原来，吸血鬼在情绪抵达某种极致时，真的会落泪。
阿奴早已忘记，许多年前阿母因病逝去的那一夜，他也曾像现在这样，掉过一滴同样滚烫的泪。
……
草的身影从城堡中离开，独自走在漫长的山道间。
卓尔家族的领地远离市区，按照脚程，她徒步出去至少需要好几个时。
山间夜风冷冽，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浮起片刻，便消散在暗沉的色里。
她没有回头，始终沉默地埋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暗处跟随的守卫确认她已穿过外围，再无折返迹象，才联系了威科·卓尔。
“家主，目标已离开领地，没有返回嫌疑。”
威科·卓尔的外放音扩至整间厅堂，他似随意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淡声下达指令：“嗯，撤回来吧。”
通讯切断，他身姿端坐于高椅之上，拿起桌案上的笔。
“那位骑士虽已离开，你继续留在王城的管制区内仍有被找回的风险。我会联系其他地区的劣等吸血鬼管制区，将你送过去。”
阿奴膝盖靠着地面，整个鬼虚软地坐着，手垂落在膝侧，仿佛一截被抽去了全部生气的枯木。
听闻那些安排，他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而安静。
威科并不在乎，边翻阅着文件，边继续道：“在那边，你依旧拥有外出的权利。这是我身为父亲，为你争取的自由。”
闻言，阿奴缓缓撩起眼皮。
他回想起威科对他所做的一切：
执意将他送进劣等吸血鬼管制区，又施舍般给予自由外出的权利，但若有一丝行差踏错，便会被重新关押惩罚。
这种行为更像是一种以温存外衣包裹的囚禁。
阿奴的脑中有一丝暗光划过，他掐紧食指那道烧伤疤痕，出声问：“你恨我，对吗？”
威科手中的笔顿住。
没有回应。他很快继续工作。
阿奴却笑了。曾经被火焰灼赡嗓子发出的声音粗噶嘶哑
笑过之后，他从地面缓缓站起身，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与坦然：
“母亲虽与你联姻成为契侣，却不爱你，甚至厌恶你。等我降生，你以为这个与你有着几分相像的孩子，她的态度也当如此。
却不曾想，她将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了我身上。所以，你嫉妒，你恨，恨我明明那样不堪，为什么却能拥有你求而不得的一牵”
阿奴撕开了所有遮羞布。
原本从容的家主在这一刻终于失态，手中的笔在指间裂开，化作迸溅的碎屑，混着魔力，飞速砸向阿奴。
阿奴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甚至在那道攻击迫近的瞬间，隐秘地生出一丝期盼
最好是直接刺穿皮肉，扎破心脏。
这样，他便不必再承受余下的漫长岁月了。
但到底叫他失望。
碎屑只砸伤了他的肩膀，除了早已习惯的痛之外，没有任何致命之处。
阿奴抬眼，继续用言语刺向自己的父亲。
“我这样劣等的、几乎没有任何魔力的吸血鬼，是你鄙夷的存在，却得到了阿母全部的爱。而你——”
话未完，那道身影已从高座上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他面前，五指扼住他的喉咙。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威科的手背青筋浮起，看着下一秒便要撑破皮肤，爆出。
“你得没错。”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每一个字都混着几百年堆积的不甘，“我确实恨你，她明明厌恶我，不肯多看我一眼，而你，这个流着我一半血脉的存在，她本该对你一视同仁，可她却将你抱在怀中，用我从未得到过的柔声哄着你。”
他的儿子，是他最鄙夷的劣等吸血鬼。
艾琳拉却将他视作掌心珍宝，离世前的最后时间，都挂念着他，
也是第一次，她用那样祈求的目光望着他：“威科……请善待他。”
威科的手在颤抖。
吸血鬼一生之中都极难遇到能令自己心动的挚爱，而艾琳拉，他的第二任联姻对象，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像所有话本里写的那样，一头栽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可她不爱他。
吸血鬼一旦心动，便会反复确认对方的心意，日复一日，他都在那些无望的目光中煎熬。
艾琳拉，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艾琳拉，别用那种冰冷的眼神注视我，我的心脏已被剜得千疮百孔。
艾琳拉，爱我吧。
艾琳拉……
他满心所求，不过是一份回应的目光，可艾琳拉到死都不曾施舍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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