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晴,云雾缭绕,聚在玄岳主峰之外,层层翻涌,久不消散。
玄岳山顶,一黑一白前后脚正从太和宫殿门口离开。不一会儿,一只黑得发亮的乌鸦便跟在四人身后,盘旋离开。
殿门内,一个老道士正手腕翻转,甩动拂尘,目光如炬,看着将才出门远去的几人背影渐渐消失。
银白色的胡须扯着嘴角微微颤抖,老道士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下巴,沉默半晌,终究是什么都没,转身朝身后摆摆手,便进了内堂。
“掌教真人,您真的要留他在我们玄岳吗?”身后一道童眨着眼,真诚问道。
“不是留,是武学交流,记得对外也这么。”
“可,可咱们玄岳的武学已经登峰造极,那个剑诀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道童其实想问,真的是交流吗?
怎么看也是他们玄岳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还烫手的山芋。
可掌教并未多言,只吩咐他去外间守着,便盘腿打坐。
道童见此,张口嗫嚅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内堂里,香烛的沉木香薰满了整间内堂,香上白烟袅袅,烛光闪烁,映照在掌教真人脸上,忽明忽暗。
当山顶的钟声第三次震荡开来时,乌鸦跟着的四人已经在一处山崖旁停下。
它站在一棵松树上,煽动翅膀步挪着爪子,琥珀色的双眸里倒映着地上的人。
木板上,那人脸色苍白,血色全无,胸口处污遭的血迹已经干透,在日光透过树梢洒下的斑驳影子里,更显脆弱。
一把通体泛着幽青冷意的剑贴在他手臂旁,剑鞘上还有少许血污,在一众苍绿的缠枝莲花纹里,泛着琉璃一般的色彩。
一高个子道:“里面收拾好了,先把他抬进去吧。”
另外二茹点头,地上的人很快被抬进木屋去安置好,不多时,一位老者带着一个药童到来,短暂交谈后,三人便离开了。
木屋建在背风处,旁边的松树将木屋包围了个大半,山崖上的风吹的呼呼的,地上的松树摇着影子。
木屋内,一老一,低声细语了一阵,随后便只见外间草棚棚顶上,冒着白烟。
风过松林,松香飘进草棚,夹杂着浓烈的苦涩药味。
童一手扇着扇子,一手拿着帕子掀开火炉上的砂锅盖子,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黑乎乎的一锅,光看着都苦。
药童盖回盖子,偏头朝里喊了一声:“师父,药好了。”
“诶,先息火温着,等人醒了再喂。”
“知道了,师父。”
交谈声渐渐随风消散,在日落黄昏时,屋内的人,终于悠悠转醒。
长卷的睫毛弯弯,眼皮颤抖三息后,一双亮琥珀的瞳孔展露出来。
“醒了?醒了就好。”老者搭手探脉,又转身朝外喊道:“武,快去把药端来。”
“诶,师父,来了!”药童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朗声应道。
经过大半的沉淀,药色发苦,黑沉沉的药汁每在药童的手上晃荡一下,苦涩蔓延就更浓一分。
床上的人在老者的搀扶下,勉强能支起上身子靠在床头,那碗药递在槲寄尘面前;他接过去盯着碗中看了一会儿,黑得连影子都倒不出来,别是苦得发黑。
一老一,立在床旁,一脸希冀的看着他,也不催促他,他鼻子一皱,仰起脖子喝得一干二净。
唇齿间弥漫着汤药的苦涩,他静静听着老者对他病情的讲述,药童瞪着眼睛,似有似无的老是往他一头白发上瞟。
槲寄尘面上不显,却绷直脚尖,活动了十个脚拇指。
问题还没得到答案,他现在就想离开。
身上大大的零乱散布着纱布和药膏,加上刚喝的一大碗药,简直把身体都腌入味了。
老者絮絮叨叨了很多,他眉心微皱,身体困乏得厉害,没一会儿便又躺下了。
一连七八日,他见到的人都只有这一老一,实在是无聊得慌。
可山崖陡峭,云雾缭绕,槲寄尘除了松树林,除了一只黑不溜秋的鸟,别的什么也没樱
无尽的雾里,夹杂着湿润的山风和山涧谷底的潮气,混合着冷冽的松木香,一起带到木屋附近。
他总会在日落之时端着矮凳,坐看黄昏,待到月色如水时,再慢悠悠的载着星光入梦。
后续,一老一就不来了,他一连多日,只有一个戴着惟帽给他送饭的哑巴道士。
偶尔在他练剑时,哑巴道士会折下一根松枝,二人在山崖的暮色下,以剑相交,互相切磋。
山崖上的日月不知轮换了多少十时日,一晃,连地上的松枝都变成了枯柴。
槲寄尘拳风在山风里混响,偶有几处树干有几片凹陷,看着倒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生生砸出来一样。
晨间的剑上凝结了不少雾气蒸腾的水珠,在槲寄尘的一招一试之间,寒意更甚。
渐渐的,槲寄尘见的人多了起来,除了对剑,还有拳法,掌法,连道童都挥舞着拂尘,大喊着请赐教。
九月末,槲寄尘打完最后一拳,收势调匀呼吸后,第一次看清了山崖上刻着的三个大字——藏神崖。
翌日清晨,拂尘道童端着一副大饶模样,挺着胸脯雄赳赳得递给他一个包袱,脸上得意的神色掩都掩藏不住。
“恭喜啊,终于通过了试炼,不过你可别高兴太早,掌教虽然了收你为徒,可你还不是真传弟子呢,和邬师兄他们一样,只能当个内门弟子。”
话音未落,槲寄尘就知道这道童是给他摆明身份呢,玄岳上下弟子众多,自然还搞嫡庶那一套。
不过,他并不关心什么内门外门,不过是挂个名头罢了,只是通过了试炼,就能下山。
近几日来集聚在脸上的阴郁也一扫而空,槲寄尘挑挑眉,神色肉眼可见的松动了不少,嘴角挂着淡笑问道:“是吗,那就多谢师兄前来报信了,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道童对他这句师兄很是受用,头颅后倾,下巴高高扬起,朝槲寄尘再次指了指一旁的包袱,道:“没了,东西都在包袱里,掌教,你看了自会知晓一牵”
见道童眼里满是好奇,槲寄尘淡然一笑,摸着包袱并未打开,隐隐有隔绝他视线的举动。
道童老神在在的叹息一声,接着道:“好吧,那本师兄就不耽误你了,掌教安排的时候还有一大堆呢,那我就先走啦。”
目送着道童的身影远去,直到隐入雾中,不见声响,槲寄尘这才抱着包袱,转身进屋。
风在崖上呼呼的吹,云雾聚了又散,藏神崖三个字忽隐忽现,月色如同在山壁上洒了一层白漆,照的山崖泛着凉意。
过了今夜,便是十月。
早冬时节,寒霜露重。
此去山高路远,槲寄尘背着包袱,捏着一块令牌,等在玄岳正门处。
从山脚望去,主峰一大半都在雾里,半山腰处,还陆陆续续有人下山来。槲寄尘最后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提脚跟上前面的队伍。
灵鸦如他初次上山时一样,在他上空盘旋,偶尔停在不远处,歪着脑袋等他。
长长的队伍不知要往哪去,槲寄尘一身道袍隐在人群中,消失在山路尽头的渡口处。
喜欢槲木多殇,何以飘零去请大家收藏:(m.7shuwu.com)槲木多殇,何以飘零去去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