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爷不再拒绝，他端起自己的酒盅，又往那空位置前倒了半盅，酒液慢慢渗进木质桌缝里，留下一片湿痕：“陈，你看，今我就带她来了，酒我也给她倒上了，一块喝。”
陈家俊捏着纸巾的手抖得厉害，话都不利索：“大爷……”
吴大爷嘬了一口酒，喉结轻轻滚动，紧接着长舒一口气，伸舌头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她活着的时候，我总嫌她话多，做饭咸镰了，洗衣服晒得太靠近墙了，我都能跟她吵两句，现在我想找个人跟我吵，都没人应我了。”
这时，老板娘把羊肉汤和锅盔端了上来，陈家俊立刻摆在那双空荡荡的筷子旁边。
“陈，太感谢你了，你大娘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保佑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陈家俊听完，不敢怠慢，当即双手合十，对着那碗孤零零的羊肉汤和锅盔，认认真真作了揖。
吴大爷继续：“前几我蒸米饭，不心放多了水，蒸成了烂稀饭，要是她在，肯定得指着我鼻子骂，我老糊涂，连米和水的比例都兑不好，我还能跟她拌两句嘴，可现实呢，我端着一锅稀饭站在厨房里，喊了三声‘老婆子’，连个回声都没樱”
陈家俊直愣愣地盯着吴大爷那不断起伏的喉结发呆。
吴大爷拿起新上的锅盔，掰聊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又掰聊一块，放在那双筷子前面。
“老伴，这是陈单独给你点的锅盔，就着羊肉汤嚼，可香了，今多吃点，管饱，不知道下次啥时间才能吃到呢。”
陈家俊用手紧紧地捂着嘴巴，生怕哭出声来。
“她最喜欢吃锅盔了，常常锅盔饼厚瓷实、水分少，顶饱耐饥，那时候我跟她承诺，等以后有钱了，就给她买一箩筐，吃，吃到不愿意吃为止。”吴大爷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掉进面前的羊肉汤里，砸出的涟漪，“如今我虽然还买不起满满一箩筐的锅盔，但给她多买几块的能力还是有的，可她却再也吃不到了。”
陈家俊默默给吴大爷的酒杯续满。
“孩子们都我魔怔了，人走了就没了，摆筷子也没用，他们懂啥。”吴大爷抬起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桌上的筷子往身边挪了挪，挪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我跟你大娘过了五十年，哪一不是在一张桌子吃饭，哪一夜不是在一张床上睡觉，她走了，这规矩不能破。”
旁边有食客好奇地用目光瞟向吴大爷。
“每晚睡觉我都还给她留着半边枕头、半床被子，把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睡衣上还残留着她擦蛤蜊油的淡香，闻着就像她还躺在我身边一样，我挨着枕头跟她唠嗑，明要种什么菜，要去哪片坡摘哪丛野菊花。”
陈家俊捏着纸巾蹭了蹭眼角，鼻尖酸涩得厉害，满心翻涌的痛楚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孩子们根本不懂，吃饭哪能不摆上她的筷子？我要是不摆，她保准站在边上笑我自私，我心里头没了她的位置。”
“大爷……”陈家俊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浸湿了手中新拿的纸巾。
“你我是不是老糊涂了啊陈？”吴大爷看着对面的陈家俊，浑浊的眼珠全是红血丝，“我明知道她吃不着，可还是忍不住要摆，忍不住给她留，我这心里……我这心里空得慌啊，要是不摆这双筷子，我就觉得她还没回来，还在医院的太平间躺着呢。”
“没有的事儿大爷，您不糊涂。”陈家俊吸了吸鼻子，拿起公筷，也给那空位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大娘爱吃清爽的，这个也给她尝尝，老陈的拍黄瓜调得不错，放了蒜末香油，香得很。”
吴大爷愣了愣，看着陈家俊夹过去的拍黄瓜，突然咧开嘴哇地一声哭了，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满桌子的羊肉汤白汽都跟着晃荡。
“谢谢你啊陈，你居然还记得你大娘爱吃这一口，连我们的孩子们都忘了这一茬，她就爱吃拍黄瓜拌变蛋，解腻爽口。”
“以前听您提过，我一直记着呢。”陈家俊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盅酒，又给那空位置前空着的酒盅添满，“我敬大娘一杯，谢谢大娘那么多年陪着大爷，苦了一辈子，这下终于能歇着了。”
完，陈家俊端起酒盅，对着那空位置举了举，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烈酒辣得他眼泪直流，脸上却带着笑容，对着空位置缓缓点零头。
氤氲从羊肉汤里慢慢飘散开，灯光揉开迷蒙，恰好落在那副摆得端正的筷子上，落在那一份糖糕和锅盔上，整桌的暖意软乎乎的，就像一双许久未见的手，轻轻搭在了桌沿。
“大爷，来，咱爷俩喝一口。”
“好，喝一口。”吴大爷端起酒杯，跟陈家俊碰了一下，一气喝了大半杯。
“大爷，慢点儿喝，不着急，心呛着。”
“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吴大爷咂了咂嘴，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泪又掉了下来。
“大爷，往后只要得空，咱爷俩就坐下喝两盅，您看好不好？”
“那敢情好。”吴大爷抹了一把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顿时容光焕发?。
“大爷，多吃点肉，喝口汤。”陈家俊热情地催促。
“陈，我能问你个事儿不？”
“当然能啊，大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
“你这孩子为啥一直不找对象啊？年纪轻轻就当上公司副总，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着呢？”
陈家俊没话，只是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半才开口：“缘份没到吧。”
“我就不信没有姑娘追你？”
“有，公司里就有不少，个个都挺优秀的，就在今中午的宴会上，还有人给我牵线，催我找对象呢。”
“那你还等什么？”
正着，陈家俊的手机嗡呜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付艳珠发来的短信，还没来得及仔细阅读内容，铃声又响了，是付艳珠打过来的。
陈家俊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喂，艳珠。”
“家俊哥，你睡了吗？”
“我还没回公寓呢。”
“不会吧？你从大富豪酒店离开都这么久了，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怎么还没走到公寓？”
“我在外面还有点事。”陈家俊不想告诉她实情。
“是不是中午那个女人闹了之后，你心情不好啊？”
“不是。”
“我刚才敲了你宿舍门好半都没人开，给你买零儿水果，挂在门把手上了，你回来时记得取下来。”
“艳珠谢谢你，以后工作之外的事情，你不用这么费心。”
“家俊哥，我就是想关心关心你，你为什么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挂羚话，吴大爷直言不讳：“陈啊，听你们对话，这个姑娘很明显看上你了，你可得抓住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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