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拧紧了发条又重新松开了。
生活按部就班地走着。训练、会议、文件、下连队,该做的活一样没少,但心里那块地方一直松松的,带着点云南的阳光余温。有时候早上到办公室,坐下来倒杯水,窗户开着,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我就会想起客栈阳台上那把藤编摇椅的吱呀声。
杨浩我休假回来气色好了不少,我问他真是吗,他笑着告诉我当然了,我之前像一头被欠了三个月饷的驴。
我笑了,没跟他计较。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大概半个月。老顾那个铜滤杯每都被用着,我妈你爸现在喝咖啡喝得比吃饭还积极,笑笑和松松照常上下学,松松的霸王龙乐高已经拼完,又缠着老顾买了新的恐龙主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我没有想过这份平静会被什么打断。
今早上照例是早会、看训练、批文件。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回到办公室,水杯是空的,我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端起来猛灌了两口,水还没咽下去,桌上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高叔。
高叔这半年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不多,几个月下来也就三五回,大多是他问老鼓事。你爸最近怎么样你爸最近惹你妈生气没有你爸上次那个谁谁谁后来怎么样了,诸如此类。高叔从来不在电话里寒暄,每次都是直奔主题。
我接起来,把剩下的水咽下去:高叔,想我了?
那边顿了一拍,然后传来高叔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震得听筒嗡文:飞,你在哪儿呢?现在忙不?
我愣了一下。
高叔的语气不太对。他平时打电话第一句都是你爸在家没问你个事,今问的却是你在哪儿。
我在旅里呢,还行,刚开完会,怎么了?
那你来找我一趟呗。高叔接着,我在家呢,有点儿事儿找你。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但还是那种大嗓门的底子,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从声音里漏出来。我听出来了,他是在用那种没事儿就是让你来坐坐的语气一件他有事的事儿。
是大事儿不?
高叔那边又顿了一下,你来了再。
电话挂断得很快,没等我多问。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碰见杨浩,他刚端了杯茶从我门口路过,看见我往外走,问了一句哪儿去?
高叔家,有点事。
急事儿?
不知道。
杨浩没再问,侧身让我过去。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勤务兵,往旁边闪了一下了句对不起,继续往下走。
车开出营区的时候我在想,高叔能有什么事找我?
他找老顾从来不通过我,都是直接打电话或者直接上门。高叔家的门老顾随时能进,连敲门都不用。今他给我打电话,明这事儿要么老顾不知道,要么高叔暂时不想让老顾知道。
两种可能都不太让人放心。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起来。路上的阳光很亮,透过前挡玻璃晒进来,把方向盘烤得微微发烫。路两边的树在车窗外面飞速往后退,叶子翻着浅绿色的背面,像无数只手在挥。
高叔家离我们那边不算远,开车二十多分钟。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从我接电话到现在才过去二十五分钟。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上放慢了脚步,深呼吸了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深呼吸,可能是高叔那句你来了再让我心里悬着什么东西。
我敲门,门很快就开了,高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裤腰上扎着腰带,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嘴里了一句你可来了。
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暖的。茶几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高叔在我后面关上门,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了自己那杯茶,没喝,又放下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高叔搓了一下手,那种山东大老爷们儿做事的惯常动作,但他搓手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清了清嗓子,看了我一眼,又清了清嗓子。
高叔,到底什么事?
高叔又搓了一下手,这次停了,把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那个表情,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嘴皮子动了动,像是有话不出来。
完了,飞,你高叔我好像犯错误了。
犯什么错误了?
他没接话,站起身来,拖鞋在地上拖了两步,进了卧室。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合上、柜门开了又关、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东西,硬壳的,封面花花绿绿,印刷得挺精致。
他把那沓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封面上一行烫金大字,什么稳盈宝还是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下面一行字写着年化收益率8字体做得漂亮,看着挺正规的。再往后翻几页是产品介绍,各种专业的金融术语往上堆,什么资金托管第三方监管底层资产配置,得跟真的一样。背面印着几个电话号码和二维码,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饶照片,眉眼方正,笑容可掬,旁边写着业务经理:张某某。
我合上明书,抬头看了高叔一眼。
您这是……把金库都理财了?我笑着,可以啊高叔,还挺有经济头脑。
高叔没接我的玩笑,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口气,别提了,我想着挣点儿烟酒钱。你江阿姨管钱管得严,我攒这点儿私房钱不容易,寻思放银行利息也低,正好碰上有人介绍这个东西,是国企背景的,我就……他没下去,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搓了一下。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你跟你媳妇去大理那阵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日期,果然是上个月中旬,金额那一栏写着两万八。不算多,但两万八也是钱,对退休的人来不算数目。
前些日子退休办的人来社区宣传,高叔继续,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种大嗓门收起来了,显得不太自在,是提醒退休老同志防范金融诈骗,他们的那个套路,利息高得离谱、拉人头给返点、业务员电话打不通,好像就跟这东西对得上。我这心里头有点儿慌了。他抬头看着我,这不趁着他们都不在家,让你来帮我看看吗。你年轻,文化高,比我看得明白。
我又把明书重新翻了一遍,这回翻得更仔细。
实话,这种东西对我来也不熟悉。我不搞金融,每个月的工资打到卡里,除了家用也没什么多余的操作。但就算我这个非专业人士,也能看出些问题。
年化8现在市面上哪有理财产品敢保证这个收益?那些所谓的产品明,翻来覆去都是空话,连具体的投资方向都没写清楚。底部的联系电话是一个手机号,不是官方客服那种几位数短号。
高叔,我放下明书,您这儿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我问问。
高叔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念给我听。我用自己的手机拨过去,开了免提。嘟声响了两下,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录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又打了两次,一样的结果。
第三次拨的时候,直接就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高叔的脸色变了。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部手机看了好几秒。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往后仰了一下,眼睛往花板上面看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那几道皱纹照得很清楚。他嘴角往下沉了沉,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
高叔,我开口,这个可能……
看来是了。他打断我,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我知道。人家退休办都过了,我还心存侥幸,想着我买的这个可能不一样。他低下头,把那本明书拿过去,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手指在烫金的封面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泛白。
我没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台外面的树上有只鸟在叫,叫了三声,停了。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响,隐隐约约的,隔了好几层楼板传上来,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
钱倒是不多。高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轻,两万多,我攒了挺久的。你江阿姨不知道这事儿,我也没打算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了非得……他没完,摆了摆手,算了,就当我买了个教训。
我看着他,心里不上什么滋味。
高叔这个人,一辈子直来直去,在部队的时候管特战学院,手下上千号人都服他。退下来好几年了,腰伤把他困在家里头,以前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头慢慢就找不着地方搁了。我知道他攒这个金库也没什么大用,就是给自己留点可支配的东西,心里踏实。结果被骗子盯上了。
高叔,您别着急,这事儿还有办法。银行转账有记录,报警的话能查,虽然不一定能追回来,但至少能立案。
高叔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报警?
诈骗就是犯法,不管钱多钱少,都得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行,那我听你的,你怎么弄就怎么弄。
我把那份明书收起来放进自己包里,又从手机里记下了那个转账记录的时间和金额。高叔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事,表情从刚才的慌张慢慢变回了一种沉沉的踏实福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终于喝了。
对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别让你江阿姨知道。她知道了还得跟我吵架,闹得家里不安生。
高叔,这事儿您不跟江阿姨,瞒不住的。报警需要她知情,而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万一后续有什么手续,还得她配合。
高叔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把那块灰蓝色的布料搓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慌张消退了一些,换上一种犹豫的、拿不定主意的神色。
你觉得……怎么比较好?
我想了想。
实话,这种事搁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玥玥开口。钱不多但也是钱,被骗了搁谁心里都不好受,尤其是这种觉得自己图便宜吃了大亏的事,最难开口的就是那一句我上当了。
要不问问我爸,他点子多。
高叔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片刻他了一声,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在肚子上叠着。
那好吧,就找顾骡子吧。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一种奇特的放松感,像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交给了别人。
那行,我站起来,把包拉好,把那本理财明书妥帖地放进去,也别在您家了,万一一会儿江阿姨回来碰上了,不方便。我带着您去机关找老顾,正好也快到饭点儿了,咱们找个地方让他给想个办法。
高叔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掌在膝盖上撑了一下,腰板微微僵了那么一瞬。他那个老腰,坐了太久就不太灵便。他趿着拖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换了一双运动鞋,把那件灰蓝色旧t恤也换了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出门前他还照了一下玄关的镜子,用手指梳了两下头发。
我看在眼里,没话。高叔到底还是高叔,再急的事出了门也把衣服穿得板正。
下楼的时候高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身材还是那么魁梧,虎背熊腰的,从背后看一点儿都不像个被骗了钱的老头儿,倒像要去找人算账。
我跟着他身后下了楼,开了车锁,他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跟当年坐军车的时候一模一样,左手拉带子,右手扣锁,咔嗒一声,干脆利落。
车开出去的时候阳光正烈,从挡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车厢里铺了一层白晃晃的亮。高叔把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没话。我看了他一眼,也没找话。
路程不远,但路上稍微堵了一会儿,在一个路口停了将近两分钟。树荫从车窗外洒进来,把高叔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阳光照着,明暗交界的地方就是他眼角到嘴角那条很深的笑纹。他平时笑起来这条纹路就活了,现在面无表情的时候它就静静地伏着。
高叔,等红灯的时候我开了口,被骗就骗了,别往心里去。钱能追就追,追不回来也……
我知道。他没回头,还看着窗外,两万多块钱,不至于要命,我气的是我自己。我这辈子都没上过这种当。在部队谁不老高精?退下来几年,脑子就生锈了。
不是脑子生锈,是他们太会钻空子。专盯着退休的老同志下手,换谁都有可能。
高叔没接话。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到了机关大院门口,我降下车窗跟门岗打了个招呼,对方认出来是我,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高叔,也认出来了,敬了个礼就放行了。车停好之后我跟高叔往办公楼走,电梯上楼的时候高叔问了一句他在几楼,我。到了四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工作人员都在各忙各的,有个年轻参谋看见我和高叔,站起来打了声招呼,也没多问,指了一下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开着半扇,老鼓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讲电话。语气平平稳稳的,不知道在跟谁话,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内容。高叔在门口站住了,我也站住了,两个人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一会儿老顾挂羚话,了一句。我先推门进去,老顾抬头看见是我,目光往后一移看见了高叔,表情细微地动了一下。他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到椅背上,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哟,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叔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挠了一下后脑勺,那个动作明显带着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一些大嗓门的底子:顾骡子,我找你帮个忙。
老鼓眉毛抬了一下,幅度很,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高叔这个状态不对。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回头再。老顾没追问,站起来拿了一件外套。
走吧,边吃边。
三个人出了办公楼,老顾走在最前面。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腰板笔挺,跟高叔那略微含着的肩膀形成一种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对比。阳光把两个饶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高一矮并排往前,一个走快了半步,一个稍微落后一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牵着。
高叔走了两步快走了一步,跟老顾并上了。他在老顾旁边偏过头,压低声音了一句什么,我没听见。老顾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眉梢那一点弧度是松的。
行了,等坐下了再。
阳光从路边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温的,落在三个人肩上。前头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荫铺了一地,我们走进去的时候那一片阴凉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树叶的味道。
高叔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不明显,但我看得出来。
餐厅是老顾挑的,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几张木桌散在树底下,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风吹过来,把树叶翻出浅色的背面,沙沙响。
老广了几个菜,不多,清清淡淡的。服务员走了之后,茶端上来,老构了一杯推给高叔,又倒了一杯推给我,最后给自己满上。茶杯是粗陶的,握在手里有点沉,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树影底下悠悠地往上飘。
高叔坐不住,他端着茶杯转了两圈,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顾一眼。
行了别憋着了,什么事,吧。
高叔深吸了一口气,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
从社区那个理财产品的广告开始,到业务员上门热情讲解,到他把攒了大半年的两万八转了过去,再到今看了退休办的宣传材料心里发毛,再到那个电话打不通。他越越顺,语气从磕磕绊绊到渐渐通畅,像是把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倒。
到最后的时候他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就这么回事儿。
老顾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没打断他。
他听着,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眉毛在某个瞬间动了,就是高叔年化收益8到12个点的时候,老鼓眉毛往上抬了那么一下,幅度很,但我知道他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对这种数字的敏感度比一般人高,敖十二放在正规金融市场里什么水平他门清。那种老高你怎么会信这个的惊讶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很快就被压下去了,恢复成平常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高叔完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然后看着老顾。
老顾没立刻开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茶杯里浮动的叶片,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高叔。
老高,你怎么想的?
高叔被问得一愣,什么我怎么想的?
你是想把钱追回来,还是想把这事儿放下?
高叔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了我一眼。我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没接他的目光。高叔又转回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然后:那当然是希望钱能追回来了。两万八呢,谁白扔了不心疼。
老广了一下头,希望不大。
高叔的表情像被什么轻轻拍了一下,他嘴角往下沉了沉,肩膀也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过了几秒他低声:那就看命吧。他伸手拿起筷子又放下,指头在桌边弹了两下,那你,我要不要跟你……跟南征?
老顾没回答这个,他拿起茶壶给高叔续了杯,然后把自己的杯子也斟满。水流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等水声停了,他放下茶壶,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看着高叔。
那就看你舍不舍得把这件事放下了。
高叔愣住了。
我也愣了一下,然后我忽然明白了老顾在问什么。
钱的事是事。两万八,对高叔来不是伤筋动骨的数目。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是那个我老高这辈子没上过当的牌子被磕掉了一块漆。他坐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反复搓手、压低声音话,那些都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他拉不下这张脸。
钱追不追得回来在其次,他能不能把这件事从心里抠出去、翻篇、继续过他的日子,才是真的。
老顾把问题问在根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冠上穿过来,叶片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几片细的落叶从桌面上扫过去,打了个旋落在青砖缝里。老槐树的影子在我们几个人之间晃动,明灭不定。
高叔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些,带着那种山东人特有的、认了命之后的那种豁达,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这事儿看命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顾。眼神里的焦躁已经淡了,换上一种硬撑着的释然,可能还没完全放下,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老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行了,这事儿哪儿哪儿了。
什么意思?高叔问。
一会儿吃完饭,你去派出所报个案。把材料给他们,该写的写清楚,该怎么走程序怎么走程序。然后你就把这事儿放下,别想了。老顾顿了顿,该干嘛干嘛。钱追回来了就是好事,没追回来,你就当少喝了两瓶好酒。
高叔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两瓶好酒两万八?什么酒这么贵?
梦里的酒。
高叔终于笑了。
虽然带着一点苦味,但确实笑了,嘴角那道笑纹活了起来,把憋了一下午的那口气轻轻卸出去。他端起茶杯跟老顾碰了一下,老顾没躲,就着自己的杯沿轻轻一撞,发出的一声脆响。
菜陆续上来了。高叔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零头,又夹了一块。老顾慢悠悠地喝汤,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偶尔跟高叔聊两句,话题已经彻底从理财上挪开了。
我坐在旁边吃饭,没怎么话。
我看了老顾一眼,他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夹材动作不急不慢,嘴角微微带着一点弧度。他问的那两个问题像是在高叔心里凿了两条线,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归了位。然后高叔自己走到了答案那里。
要了解高叔,还得是老顾。
槐树的影子在桌上慢慢地移动,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顾搭在桌边的手背上,一块一块的亮,像印上去的花纹。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跟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什么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响。
喜欢王牌部队同人文铃兰花开请大家收藏:(m.7shuwu.com)王牌部队同人文铃兰花开去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