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微风夹杂着几分凉意。
陈默独自站在校牌旁,看着那块饱经风霜的石雕,正要往里走。
身后的司机上前一步,低声请示道:“陈总,要不要通知李校长,让他们派人出来迎一下?”
陈默微微摆手道:“不用,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你把车停到停车场吧。”
司机恭敬地应了一声,退回车旁将车开走。
陈默理了理风衣领口,迈步走进了这座阔别已久的校园。
二十年的光景,确实足以将许多熟悉的事物改变得面目全非。
曾经陈旧的平房食堂已被一栋现代服务大楼取代。
湖畔旁多了一整排装潢精致的咖啡馆,远处的图书馆外墙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走到那栋有些斑驳的老教学楼前时,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锈钢扶手与电子屏取代了旧日的木质公告栏,但走廊尽头那扇带着锈迹的铁窗仍在。
陈默看着那扇窗户,心中涌起几分回忆。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帝都大学讲课,就是从这里进的教室。
那时候,台下坐着的是一整群满脸不服气的老教授。在他们眼里,他就像一个闯入学术圣殿的暴发户商人。
可那堂课结束后,原本喧闹的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直到下课铃声响了很久,也没有一个人率先站起来离开。
陈默摇头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一晃眼,都过去二十年了。”
“陈默?”
台阶上突然传来了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陈默停步转身,只见老教授周怀民正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老教授头发已全白,身子有些佝偻,但老花镜后面的双眼依然亮堂。
陈默走上前去,礼貌地打招呼道:“周教授,好久不见。”
周怀民仔细打量了陈默几秒钟,脸上露出笑容:“还真是你这子,我先前听李正明你要来,还以为他是为了哄我编的瞎话。”
陈默笑应道:“李校长应该没这个胆子。”
周怀民哈哈大笑道:“这倒也是。不过你还没上讲台,选课系统就被冲瘫痪了。”
陈默平静地问道:“学生反应如何?”
周怀民神色认真起来:“能有什么反应?
一半人想看传奇,一半热着看你这个旧时代传奇翻车现眼。
现在的孩子心高气傲得很,嘴里出来的词一个比一个毒辣,可不会因为你二十年前厉害就心服口服。”
陈默点头道:“这样挺好的。”
周怀民一愣:“这还叫挺好?”
陈默神色自若地回答:“如果帝都大学的年轻人,一听到名气就直接跪下膜拜,那这个学校才是真的没救了。
有点傲骨和质疑的胆量,对大夏的未来来是好事。”
周怀民看着陈默,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欣慰,点头道:“你子的骨头,还是和当年一样硬,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
走吧,李正明估计正满校找你呢。”
两人并肩沿着林荫道朝前走去。没走多远,校长李正明便带着几名随员气喘吁吁地迎面跑了过来。
一见到陈默,他便有些自责地道:“陈先生,您怎么自己就进学校了?我原本安排了车子在校门口等您的,真是不好意思。”
陈默平静回应:“李校长客气了,我是来上课教书的,不是来视察工作,没必要搞那些排场。”
李正明连连点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是,是,陈先生得对。
大报告厅那边我们已经全部布置妥当,为了防止现场出乱子,直播服务器和转播线路也做了紧急扩容。
才班的座位安排在最前排,其他学生按照预约签到入场。”
汇报期间,李正明表现得十分心谨慎,他很默契地没提璇星府,也没提那个姬白龙。
陈默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微微点头道:“劳李校长费心了。”
得到陈默的肯定,李正明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赶忙道:“不费心,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周怀民在一旁打趣道:“正明,你就别在陈默面前这么拘束了。你看你这两紧张得,怕是睡觉都怕电话响。”
李正明尴尬地苦笑了一声:“周教授,您就少拿我开玩笑了,我这肩膀上担着的可是全校的安全问题。”
三人走到了学校的人工湖畔。
湖畔新建的几家咖啡馆门前正排着长队,最显眼的是一家星巴克。不少学生手里端着纸杯,正站在门前拍照。
路旁停靠着一辆崭新的进口跑车,几个年轻学生围在车旁,正神色兴奋地谈论着:“瞧瞧这进口车的底盘和内饰,国产车再过三十年也追赶不上吧?”
“国外的老牌车企都沉淀上百年了,这底蕴哪是大夏那些民营厂能比的?国产车现在也就只能靠低价糊弄一下低端市场了。”
“最近网上不是在吹什么新能源汽车吗?咱们大夏要搞弯道超车。”
“得了吧,我爸就是做汽车配套的,他新能源也就是靠着补贴在死撑。没有发动机和变速箱的技术积累,全靠电池拼凑,那能叫车吗?”
“就像这咖啡一样,星巴克这牌子代表的是格调和标准,国产的那些杂牌,白了不就是速溶咖啡冲水吗?”
听到这些话,一旁的李正明脸色瞬间有些发青。
他下意识地想要喝止住那几个学生,却被陈默微不可察地抬手拦了下来。
陈默面色平静地站在几步外,直到听完了那几个学生的全部谈话,才神色自然地继续往前走。
周怀民斜睨了陈默一眼,淡淡地开口道:“听到了吧?
现在的这帮年轻人,虽然享受着大夏发展的红利,但在他们心里,外国的月亮总是比大夏的圆。
别汽车和咖啡了,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外国品牌标志,在他们眼里都带着高端和体面的光环。”
陈默应道:“这倒也算正常现象。”
李正明微微一愣,诧异地问道:“陈先生觉得这正常?”
陈默平静地分析:“大夏前些年的工业底子薄弱,许多国产品牌确实粗制滥造,国产车也曾给老百姓留下过质量差的坏印象。
至于国产消费品,在品牌塑造和心智引导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们既然从看到的就是差距,自然会对国外的品牌产生盲目的崇拜。”
周怀民皱起眉头道:“你这倒像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替他们开脱了。”
陈默轻轻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我不是替他们开脱,我只是在面对客观现实。
只有先承认我们现在的不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崇拜外国品牌,我们才能明白,接下来该往哪里开刀,该怎么把这层高高在上的洋滤镜给砸个粉碎。”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家高朋满座的外国咖啡店。
一杯成本廉价的咖啡,被贴上外国标签后就能卖到三十多块,甚至被许多年轻学生捧为进入精英生活的社交门票。
这从来都不是咖啡本身的问题,而是品牌主导权的问题。
掌握了定义高赌权力,就能榨取最丰厚的市场溢价。
李正明见气氛有些沉闷,连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来:“陈先生,这是今才班的座位表和学生名单,按照您的要求,他们全部都被安排在了前排位置。”
陈默伸手接过名单。在翻开的第一页,最顶赌第一个名字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姬白龙。
陈默的指尖微微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半秒。
时间极短,短到一旁的李正明甚至毫无察觉,但身侧的周怀民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陈默这细微的变化。
老教授眼神微动,却没有多问。
陈默神色自若地继续往后翻看名单,林知夏、秦思远、艾伦……每个名字后都附带着详细的研究方向。
李正明在一旁低声介绍:“这个姬白龙是才班里最出色的。
他思维敏捷,对产业嗅觉灵敏。
不过这孩子性格孤傲,等会儿可能会故意找麻烦。”
陈默将名单合上,平静道:“学生如果只会规规矩矩地听讲,从不提出尖锐的质询,那大夏的学术界才真的应该感到担忧了。”
李正明松了口气:“陈先生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周怀民笑道:“正明,你可别把事情想得太轻松了。
才班的几个刺头,嘴巴可是一个赛一个的刁钻。
尤其是那个姬白龙,平时在商学院的辩论课上,可是连老师都敢顶撞。”
陈默转头望向报告厅方向,平淡地开口:“没关系,那就让我看看他究竟能有多尖锐吧。”
大报告厅的后台,工作人员正忙碌地调试着设备,巨大的幕布上已经打出了今公开课的主题:“未来十年的大夏产业风口”。
李正明看了看表,有些关切地问道:“陈先生,距离正式开课还有十分钟,您需要先去休息室喝口水歇歇吗?”
陈默摇头道:“不用了,直接开始吧。”
周怀民在一旁好奇地问道:“陈默,这堂课你打算先从哪里切入?”
陈默走到讲桌前,从粉笔盒里拿起了一支粉笔,在手中轻轻转着,淡淡道:“就从他们平时最坚信、最崇拜的那个财富神话开始讲起。”
李正明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周怀民则是眉头一紧,试探性地吐出了两个字:“地产?”
陈默笑了笑,缓声道:“没错,就是房子。
这是过去二十年里,最容易让大夏老百姓相信能够一夜暴富、跨越阶层的核心资产,同时,也是最容易让整个社会陷入虚假繁荣的钢筋水泥幻象。”
周怀民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着陈默:“你一上来就准备挑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这第一堂课,你就不怕引来口诛笔伐?”
陈默将粉笔在讲桌上轻轻一点,平静道:“开刀要挑最硬的骨头砍,不然,这课听着还有什么意思?”
此时,大报告厅的通道闸门已经缓缓开启,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入会场。
在前排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姬白龙坐得笔直,神色冷峻地翻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他的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罗列了整整三页的专业问题,每一个都直指当下经济发展的痛点。
而在后台,陈默将才班的名册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姬白龙”这三个字,眼神如深潭般平静无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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