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林昭的额角滑下来,混着掌心渗出的血,在碎石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点。他半跪在桥洞边缘,右手死死攥着那块正在崩解的铜铃残片,指缝间锈屑与血水交融,滴落在背包外露出的一角布料上——那半尊雕像还在发烫,像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炭。
对岸高楼顶赌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三重齿轮环绕断剑的徽记清晰可见。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就在他准备后撤的瞬间,耳中嗡鸣骤起,识海深处传来短促双响——敌袭!
他猛地扭身扑向桥洞内侧,眼角余光扫到石阶上一道玄色身影。青黛跪坐在一名昏迷男子身旁,指尖银针连闪,蓝莲微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正试图封住对方颈侧不断渗黑血的伤口。可她脚边的河水已经开始冒泡,一股黑紫色雾气贴着水面悄然蔓延,正一点点吞噬她布下的光痕。
“又来这套?”林昭低骂一声,刚要起身,破空声已至。
三支箭矢自河面疾射而来,轨迹毫无声息,却精准锁定三个要害——青黛后心、伤者咽喉,以及他自己左膝。
第一箭离弦不过两步,他来不及拔戟,左手猛拍地面借力腾跃,顺手甩出一枚古铜钱。铜钱撞上箭尖,“叮”地偏开一寸,钉入石壁,尾端还在震颤。
第二箭紧随而至,他反手一扯肩后卡扣,八荒戟弹出半截,凌空横扫。“铛!”箭杆被挑飞,斜插进头顶水泥拱顶,尾羽犹自轻抖。
第三箭已近青黛颈侧,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林昭瞳孔一缩,想也不想,将手中那枚即将彻底碎裂的铜铃残片狠狠掷出!
“铛——!”
不是金属相击,也不是骨肉碰撞,而是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炸开的共鸣。残片在空中骤然绽裂,七道裂痕如蛛网蔓延,竟凭空震出一圈无形波纹,硬生生将毒箭尖端震成齑粉。碎片回旋坠落,尽数嵌入林昭掌心,割得皮开肉绽。
最后一丝铃音在他识海回荡——三长两短。
秘现,敌临,终别。
铜铃,碎了。
他踉跄落地,右臂晶体纹路猛地一跳,自肩胛一路窜至指尖,整条胳膊像是被冻住又烧透。他咬牙撑住戟柄才没倒下,视线却死死盯着河面——那三支箭的来向,没有弓影,没有伏兵,只有雨打江流,一片死寂。
青黛抬眼望来,紫芒在瞳底一闪而逝。她没话,只是迅速收针,指尖蓝莲收束成一线,没入伤者体内。那人呼吸终于稳了些,脸色却依旧乌青。
“你就不怕这玩意儿是陷阱?”林昭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我刚可是拿命给你挡了一下。”
青黛轻轻抱起伤者,动作利落:“你要真怕,就不会冲出来。”
林昭咧了咧嘴,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行,算你中了。但我现在连个响铃都没有了,下次再赢敌袭’提示,是不是得靠你给我发微信?”
青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它选择了你,也耗尽了自己。这不是结束。”
“得跟手机保修到期似的。”林昭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锈渣,轻轻一搓,碎屑混着血泥从指缝漏下,“可问题是,我现在听不见预警了,看不见地脉了,连先祖战技都得靠临时抽奖——你这仗还怎么打?”
话音未落,右臂猛然一抽,晶体纹路再次蔓延,这次直接爬上了脖颈,皮肤下泛起一层诡异的灰白光泽。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八荒戟杵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青黛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肩膀。她的手很凉,触感却不像是血肉,更像是某种温润的玉石。就在两人接触的刹那,他背包里的雕像残片突然剧烈震动,表面符文亮起幽绿光芒。
“它在回应什么。”青黛低声。
“还能回应?”林昭苦笑,“我都快成半石人了,它倒精神得很。”
青黛没理他,指尖一翻,银簪轻点雕像表面。一道细若游丝的蓝光顺着簪尖流入残片,片刻后,她眉头微蹙:“这不是普通的献祭物……它是钥匙,但锁眼不在人间。”
“什么意思?上还有个快递柜?”林昭喘着粗气,“别整这些玄乎的,先告诉我,谁在放箭?刚才那三下,可不是普通弩机能射出来的。”
青黛抬头望向河面,目光穿透雨幕:“是‘影织’。柳书云养的暗哨,专杀落单守渊血脉。他们不用弓,用的是气血牵引术——以活人为弦,以怨念为矢。”
“哈?”林昭瞪眼,“所以刚才那箭,是拿哪个倒霉蛋当弓拉出来的?”
“不止一个。”青黛声音冷了几分,“苏州河底下,埋着七具守渊后裔的尸骨,生前都被抽干精魄,成了远程狙杀的媒介。”
林昭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难怪我觉得这地方阴森得不像话。合着咱们现在站的这块地,下面是七个冤种兄弟搭的狙击台?”
“你现在还能笑?”青黛侧头看他。
“不笑难道哭?”他撑着戟站起来,晃了晃背包,“再,我刚抢了个大宝贝回来,总不能还没焐热就被人灭口吧?”
青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按在他右臂上。掌心微凉,一丝柔和的蓝光渗入皮肤,晶体蔓延的速度竟稍稍减缓。
“别浪费力气。”林昭想躲,却被她牢牢按住,“你这点妖力,够给自己续命就不错了。”
“我不是在救你。”青黛淡淡道,“我在保全‘钥匙’。”
“哦,我懂了。”林昭咧嘴,“我是工具人,你是工具保管员,咱俩凑一块儿就是个移动保险箱?”
青黛没接话,只是收回手,转身将伤者轻轻放在干燥角落,又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扎入其眉心。那人眼皮颤了颤,总算不再抽搐。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她问。
“还能去哪?”林昭抹了把脸,拎起八荒戟,“既然人家都把地址贴脸上了,不去敲个门声‘谢谢款待’,多不礼貌?”
他抬手指向对岸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
“三重齿轮,断剑徽记,西装笔挺,领带夹会录像——这位柳教授,怕不是以为自己在拍《考古界风云》?”
青黛静静看着他,忽然道:“你没有铜铃了,靠近那种地方,等于送死。”
“我知道。”林昭活动了下手腕,晶体纹路随着动作微微发亮,“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然等他们把所赢钥匙’都集齐了,再来一句‘人类文明重启计划启动’,咱们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樱”
他完,迈步就要走。
青黛忽然开口:“等等。”
他回头。
她站在雨帘中,玄裳湿透,发间银簪微光流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我跟你一起去。”
林昭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不是我是工具?工具还能带帮手?”
“工具坏了,没人修。”她走近一步,声音很轻,“而且,那枚铃子碎的时候,我听见了它的最后一句话。”
“啥?”
“蓝月落时,汝当归。”
林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残留的锈迹,喃喃道:“它倒是挺会挑时候告别……”
青黛没再话,只是并肩站到了他身侧。
雨还在下,桥洞外河水湍急,远处外白渡桥的钢梁在雷光中一闪而过。
林昭握紧八荒戟,迈出第一步。
他的右臂又开始发烫,晶体纹路缓缓爬向脸颊。
青黛的手轻轻搭上他肩头,蓝光再度亮起。
两人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身后,那滩混着锈屑与血水的积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水底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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