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不再多，拎起镐头在前面带路。
矿井在希望镇外围，紧挨着灰雾边界最薄处，井口被冻土层埋了大半，只剩一截生锈的井架露在外面。
井架横梁上挂着一块被冻裂的铁皮牌，上面用白漆写了几个字：
备用通风井。
字迹是左手体，收笔很重。
冯远志写的。
陆枭用刀背敲掉井口边缘的冻土，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的井口。
井壁是然冻土层夹矿石，矿脉在井壁上形成一圈一圈不规则的纹理，矿液还在往下渗。
井底极深，矿灯光打下去照不到底，只听到很远的深处有水声。
老魏把冷却液罐子搁在井口，义肢踩在井架基座上往下探了探。
「这口井不是挖矿用的。主矿脉不经过这里。冻土层里夹的矿石全是碎石，含矿率太低，正常挖矿不会选这种地方。老冯挖这口井大概是想绕过主矿道的塌方区，直接通到某个地方。」
苏夜澜把背包带子勒紧，保温箱绑在怀里，踩着井壁上凸出的冻土台阶往下走。
台阶是人工凿的，凿痕间距和主矿道里冯远志留下的镐痕完全一致。
每往下几步，井壁上的矿石纹路就更密一圈，矿液顺着纹路往下淌，把凿痕边缘浸成深蓝色。
井底是一段横向矿道。
矿道很窄，只能弯腰通过。
矿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板上没有漆，保留着永冻松针原木的老旧疤纹，门把手是老式黄铜圆球，门框上方没有铭牌，只有冯远志用冰镐尖在冻土上刻了一行字：
从此处往东，与旧日之间环形大厅直连。
苏夜澜推开木门。
门后是旧日之间那间熟悉的环形大厅，档案柜还在，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依然不亮，正中央铁桌上搁着的老式终端机屏幕亮着。
屏幕上不是之前那个备份查询界面，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新界面：
旧日之锚直连隧道，长度标注从希望镇残柱到旧日之间环形大厅，预计耗时极短；
状态栏标注为预开通，待实体凿穿最后一层冻土。
商鹤吟从井口跟下来。
她逐行看完终端上的参数，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冯在希望镇铜门上留的镐头和这口井的凿痕是同一留下的。他先挖了这口井，打通了从希望镇到旧日之间的直连隧道，然后把最后那镐敲在铜门上。这两件事是连着干的。」
苏夜澜盯着屏幕上那条直连隧道的数据，旁边新弹出一行标注：
旧日之间环形大厅对接矿道、主矿脉、希望镇，打通后矿液三向循环，旧日之锚可从循环中提取更多死代码晶核。
她把这句话念给了通讯频道那头的聂清。聂清沉默了很久。
「老冯最后一没在挖矿。他在修路。」
江浸月把矿物板翻到最后一页。
这块板子她拓印时用的是寂静医院诊疗室里的废旧绷带当拓包，墨迹过了太久有些发灰，但矿脉走向的每一道纹理都还清晰。
她指给苏夜澜看板子背面一道极浅的划痕，那不是矿脉的纹理，是人工刻上去的。
“我在拓印矿脉数据的时候发现这块板子背面被人刻过东西。刻痕很浅，拓包压上去才显出来。看着像一条岔道，从矿井底部分叉出去，绕过主矿脉的塌方区，通到旧日之间环形大厅的侧门。”
苏夜澜把矿物板举到矿灯下。
划痕的起笔位置正好在矿井底部，与冯远志凿的横向矿道垂直交叉。
交叉点往下又分出一条更窄的岔道，标注的终点不是环形大厅，而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词：种子冷库。
字迹和矿井铁皮牌上的备用通风井一样，是冯远志的左手体，但比那些字更潦草更急。
他在挖完井、凿完直连隧道、敲完铜门之后，又往下挖了一层。
苏夜澜把矿物板塞进背包，保温箱抱在怀里。
“矿井底下还有岔道。”
老赵拎起镐头在前面带路。
矿井冰壁上那些凿痕还在往下渗矿液，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台阶踩上去比来的时候更滑。
井底横向矿道很低，陆枭弯腰走在最前面，到了之前那扇木门前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矿道尽头找到了一面被冻土半掩的岔道口。
岔道口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冻土表面有冰镐凿过的痕迹，凿得又深又急，有几处冰层直接被砸开了。
老赵先用镐头敲了几下冻土听回音，又蹲下来把矿灯压得很低仔细照那些凿痕。
他回头告诉苏夜澜这是左手镐，每一镐都是从右往左斜着砸进去的，和人用右手凿出来的竖痕完全不一样。
老冯最后一镐就落在这里，凿完这面冻土他就封了井口，再也没下来过。
苏夜澜把保温箱顶在胸前侧身挤进岔道，肩膀蹭落了一层冰屑。
矿灯光打在前面，照到的是一条比之前冷凝室还的房间。
冻土墙上嵌满冰晶矿碎片，排列方式和她之前在支矿道里见过的刻度尺式排列完全一致。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只老式冷柜。
柜子和最低气温功能房里那台是同一批型号，双开门，漆面深绿色，边角掉漆处露出锈透聊铁皮。
冷柜顶端贴着一张纸片，纸片上的字迹和矿井铁皮牌上的白漆字一模一样：
母树种子备份。
六管。
已全数移交江。
此柜从此空置。
苏夜澜拉开柜门。
冷柜内部六个样品槽全部空着，温度早已回归常温，只有第六个槽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干涸菌丝。
是母树菌丝的原始形态，和她保温箱里那些菌丝的基底细胞结构完全一致。
商鹤吟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她记得最低气温功能房的档案里记录过第六管当初被标注为实验中止未复苏，但聂清在恒温箱备注里写的是恒温箱冷沉胚编号054已种入永冻松针根部。
现在看来聂清在封存母树种子之前把最后一管胚芽种进了松针底下，那棵松针后来长成了矿坑入口那棵等饶树。
冯远志把这六管种子从种质库转移到这间应急备份室时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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