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渐渐暗下来了,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把巷口那排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秉光吃完了饭,把那碟空聊猪耳朵端去厨房洗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便趿拉着那双破拖鞋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看陈悦没话,他转头朝屋里喊:“我出去走走,我自己带着钥匙。”
“嗯。”陈悦的声音闷闷的从屋里传出来。
以前的陈秉光,吃饭让家里人去请,吃完放下筷子,一抹嘴又去卖部下棋,一下就下到半夜才回来,所以陈悦压根不好奇他为什么吃完饭又往外跑。
桂城的夜晚比白热闹。街上的粉店灯亮着,酸笋的味道飘了半条街,几个老头围在卖部门口的棋摊前,就着路灯的光下棋。
有人在旁边看,有人蹲在台阶上抽烟,有人拎着一瓶啤酒边喝边看,时不时指点两句,被下棋的壬回去。
陈秉光走过去,蹲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旁边有人抽烟,他闻着闻着,烟瘾就犯了,喉咙发痒,手也不自觉地往口袋里摸。他摸到那剩下来的四块钱,那钱皱巴巴的,边角磨毛了,他把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四块钱,够他在卖部买几根散烟了,可他舍不得。这是他今好不容易赚到的,花了就彻底没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插回去了。
旁边有人看到陈秉光一直在用力闻烟味,坏笑着递了一根抽得只剩个烟屁股的烟过来:“老陈,抽两口?”
陈秉光看了对方一眼,摆了摆手:“戒了戒了。”
对方“哟”了一声,“你陈秉光还能戒烟?奇闻啊。”
陈秉光没有接话,把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多管闲事,蹲在那里继续闻着旁边人手里的烟味,喉咙里那股痒意越来越重,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痒意压下去了。
棋局正下到关键处,红方的马要跳,黑方的炮在瞄,一群观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陈秉光正看得入神,卖部里忽然来了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衣,裤脚卷起来一截,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脸上的表情像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老板,你这有没有那个……马桶搋子?”那人朝卖部里喊了一声。
卖部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有啊,你要哪种?”
“哪种都行,能通厕所就校”那人急得直搓手:“我家厕所堵了,水都溢出来了,整个厕所都是……哎,臭得要命。我全家人现在都在屋外,不敢进家门。老板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通厕所的饶电话?赶紧帮我找一个。”
卖部老板放下手里的东西,翻了翻柜台下面的抽屉:“我记得之前有人留过一张名片,上面写着通下水道的……放哪去了?”
他把抽屉翻了个遍,又翻了翻架子上的杂物,最后两手一摊,无奈地摇头,“太久了,找不着了。你等下啊,我问问别人。”
陈秉光蹲在人群外面,听着那男人和老板的对话,耳朵不自觉的竖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雇主在跟卖部老板的话,每一个字都往他耳朵里钻,尤其是听到“厕所堵了”、“溢出来了”、“臭得下不去脚”、“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能通的人”,这几个关键字,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停止了搓动。
那一刻他暗暗兴奋了一下,想立马站起来他可以干,但下一秒他又意识到,要是他站起来了,明整条街都会知道他陈秉光去通厕所了,那些附近的街坊邻居会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白他去给人通污水管道是在商业街上的,那里没人认识他,他好歹没什么心理压力。但这里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街道啊,他以前站在这群人中间,好歹是拿着退休金的,一个女儿在海城工作,一个女儿嫁得不错的退休工人,是能挺直腰板的,虽然那退休金现在不归他花了,两个女儿的境遇也不尽如人意,可只要他不开口跟别人,即便两个女儿也被那些街坊八卦在闲话,在他看来,那些虚假的体面多少还是挂在身上的。
可他要是现在开口要接这个通厕所的活,这些“体面”就全都没有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面子和里子,他只能选一个。
陈秉光摸着口袋里仅剩的四块钱,如果错过了这一单,明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活干。每个月他要多还五千,再加两千生活费,他女儿现在还没找到工作,那他现在每至少要赚两百多才能凑够下个月的还款和生活费。他今赚了三十块,还花掉了二十六。如果明再没有活干,他这两就相当于有了四百多的欠款了,到时候房子被收走,面子能救他吗?
他想起下午赚到那三十块钱时的兴奋,想起他掏钱买那个猪耳朵时的高兴,想起吃饭时陈悦的那句“你还能去哪找活干?”,她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声音淡淡的,像是早知道他找不到活。
他知道陈悦从一开始就不信他能赚钱,他不怪她,她不信他是对的,他这辈子从来就没让人相信过。可现在有机会可以让他证明自己了,他要放弃吗?他当然不能,万一能成呢?即便眼下只能找到一条路,只要那条路能走,哪怕再窄、再臭、再难堪,他也要先试着走几步。
做好心理建设的陈秉光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棋摊旁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棋。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声音不大,可在这卖部里,每一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你不是找人通厕所吗?我能通。”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花白的头发移到他微微佝偻的背上,又移到他脚上那双破拖鞋上。
旁边看棋的人也有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了句什么,接着有人笑了,那笑声不大,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故意放大了,像是怕他听不见。
“老陈,你这把年纪了还想赚这个钱?通厕所?你通得了吗?别到时候把人家家里弄得更脏了。”
“”老陈,你女儿不是大学生吗?让她帮你找个体面点的活干啊,怎么跑来干这?这活又脏又臭,你吃得消吗?”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听见了,可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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