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心里的思虑不比陈秉光少,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脑子里反复转过的那些念头:如果留下来帮她爸守住这个家,她能守多久?她现在做梦都梦的是她被抓,她逃跑的情景。她无数次都在梦中惊醒,在黑暗中她边擦着冷汗,边疯狂跟自己脑子的思绪做斗争。一个告诉她“你迟早要被抓的,跑吧”,一个“你能跑哪去?跑到哪不一样是躲起来等着被抓?”
她捂着头缩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选,她只知道,她跑不动了。不是身体跑不动,是心里跑不动了。从海城跑回桂城,从那个出租屋跑回这间老屋,她以为跑就能解决问题,可问题从来不会因为跑就消失。它们像影子,跟在她身后,她跑得越快,它们跟得越紧。
“爸。”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下个月的钱,我们一起想办法。”
陈悦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对她来,都有千斤重:“我先在桂城找份工作,先干着。”
陈秉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那点亮光还没落到实处,就被她下一句话浇得晃了晃。
“但我随时可能会走。”
陈秉光愣住了:“随时会走?去哪?
陈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辆破电动车上,看着车头上那块被按下去又翘起来的胶带,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回海城?”陈秉光试探着问:“还是去别的地方?”
“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再吧。”陈悦淡淡道。
陈秉光默了两秒,想到大女儿还有个男朋友刘同,两人已经谈了好多年了,她男朋友在海城,女儿如果想回海城也能理解,但让陈秉光有些意外和奇怪的是,他刚才问她是不是去海城,她却不知道?
陈秉光想起刘同上次来家里吃饭的样子。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是在国庆节期间,陈悦带那个伙子回来住了两三。伙子长得斯文,戴一副银框眼镜,进门就桨叔叔、阿姨”,手里拎着两盒茶叶、一袋水果,礼数周到。
陈悦跟她妈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刘同还挽起袖子要帮忙,陈悦不让,他就站在厨房门口陪着聊,问东问西的,嘴甜。陈秉光和老婆当时都觉得,这个伙子还可以,配得上他们的女儿。唯一让他们不满意的是,问到什么时候结婚,伙子总是“等考上编就好了”“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他老婆私下跟他抱怨,已经考了三年了,再考不上,陈悦还要等多久?再等就成老姑娘了。还要是刚认识不久就结婚,现在他们的孩子都快上学了。
为这事老婆也跟女儿提过,可陈悦愿意等,还让他们不要再问刘同,免得给他增加压力,看到女儿这么维护刘同,他们也就不好什么了。
“你跟刘同……怎么样了?”陈秉光像是在问一件不太敢碰的事:“什么时候结婚?”
陈悦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她爸嘴里蹦出来,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溅起的不是涟漪,是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闪过刘同的脸,刘同的声音,刘同倒在地上,血染红了他头发和后背的样子。她的胃忽然翻了一下。
陈秉光没看到女儿已经发白的脸,他自顾自地往下:“刘同那个人,看着还蛮靠谱的,就是那个工作一直定不下来。你妈在的时候老念叨,他什么都好,就是工作是个问题。一个男人,让女热他一年两年行,等三年四年……”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不过你愿意,我们也不好多。你现在工作没了,他那边怎么样了?他那个编考上了没有?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
陈悦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关,脸上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青灰的白,像什么东西在溃烂。她的嘴唇在抖,被她咬住了,没有让那抖扩散到整张脸。
陈秉光终于抬起头,看到女儿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悦控制住自己的脸部肌肉,一个字,一个字的:“以后不要跟我提刘同,我们分手了。”
陈秉光的眉头皱起,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了。
“分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看到女儿这样,又咽了下去。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又攥紧了,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他为什么跟你分手?”
陈秉光的声音有些硬了,像是在压着什么。
“不合适。”陈悦也在压着自己的情绪。
“不合适?谈了十年,现在不合适?”陈秉光的嗓门忽然大了起来:“他耽误了你这么多年,一句不合适就完了?他电话多少?我给他打过去,我倒要问问那子,你被耽误的十年他打算怎么赔!”
陈悦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爸,那眼神里不是愤怒和气恼,是害怕。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的恐惧。
“别给他打!”她的声音有些急,急得不正常:“没有号码,我早就删了。”
陈秉光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盯着女儿的脸,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盯着她嘴角那道因为用力抿嘴而发白的印子。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有事情瞒着他,大概率不是“分了”这么简单。
“那你还回海城吗?”陈秉光再次问。
陈悦没有回答。
“你刚才,你随时会走。”陈秉光把话又了一遍:“你走去哪?你在海城已经没了工作,现在又分手了,你为什么要走?”
风吹过来,院墙边的树上叶子沙沙响。
“不知道。”陈悦的声音木木的:“该走的时候就走了。”
她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逃犯是没有方向的,他们只有背影。
陈秉光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像是藏了很多事的脸,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陈悦不会的,她从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就硬撑。他以前觉得挺好,至少不麻烦他,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她不信他,她不信他能帮她,不信他愿意帮她,不信他能当一个合格的父亲。
喜欢捞天光请大家收藏:(m.7shuwu.com)捞天光去书屋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