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光在外面溜达了一圈,从院外回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汗衫,头发用水抿过了,可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垂着,下巴上胡茬青灰一片。他看见女儿已经煮好了早饭,愣了一下,什么都没,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他烫得吸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碗,依旧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两个人谁都没有话。这一次,沉默不是之前的无话可,是两个人都在想心事。陈悦在想吕律师的话,在法律上他们到底能站住几分理。陈秉光在想今那些人来了,他该怎么挡。他想着一会吃完,就让女儿马上离开。
陈秉光等把半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抹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了:“阿悦,今你”
话没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是好几个饶,杂沓的,急促的,带着一种来者不善的气势。陈悦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握筷子的手紧了又紧。陈秉光也站了起来,手撑着桌沿,碗里的粥晃了晃,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他都没有注意。
两个人死死盯着那扇铁皮门。
门没有响,脚步声走过去了,越来越远,是路过的。
陈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也不怕烫了。陈秉光也坐下去,端起碗,可他没喝,捧着碗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低头又喝了两口。
两个人草草吃完,陈悦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放进碗柜。
她站在水池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不出所料,一晚上没睡好加上急得肝火旺,一脸蜡黄色,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看了几秒,关了水龙头,走了出来。
陈秉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她的行李箱从屋里推了出来,立在院子中间。他看了一眼从厨房出来的陈悦,指着箱子,语气不容商量:“赶紧把鞋换了,我送你出去。”
陈悦皱眉,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走。我昨晚上问律师了,我们这个情况,对方是没有权直接把我们的房子收走的。”
陈秉光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丝光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去:“你的是真的?那律师今来吗?”
陈悦有些无奈。“他来干嘛?我只是在网上咨询的人家。人家是律师,又不是我们家的保镖,哪能来就来?”
陈秉光眼里那光还没亮起来就灭了,表情又暗了下去,甚至比没听到这个消息之前更暗了: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光靠他们一张嘴,什么都没用。律师不来,根本镇不住那些人。那些人会把什么“法律”“唯一住房”当回事吗?他们只要房契。
“算了,先不管了。”陈秉光像是把自己心里那口气硬撑起来了,深吸一口气,把行李箱往陈悦面前推了推,“你先走。趁他们还没来,你先走。这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出去了,我就安心。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都好。”
他走过来,伸手去拉陈悦的胳膊,要把她往院门那边拽。陈悦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站稳了,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正要话,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落在铁皮门上,砰砰砰的,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整扇门拍倒。
陈秉光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地把陈悦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她前面。
陈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看着他那件发白的汗衫,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就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攥了攥,又松开了,她就这么看着那扇铁皮门,等着它被推开。
门被打开了。
门外站着的四个人,像一堵墙,把巷口的光线堵得严严实实。打头的是那个光头,花衬衫敞着怀,脖子上那条金链子粗得像拴狗的链子,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t恤绷在身上,胸口的肌肉鼓鼓囊囊的,像两袋压实的米。还有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站在最后面,不声不响的,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光头男一进门,目光就四下扫了一圈。从院子扫到正屋,从正屋扫到厨房,最后落在陈秉光身上。那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可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秉光,一个星期到了,房契准备好了没有?”
陈秉光站在那里,手有些微微发抖,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你听我,这个钱,不是我欠的”
“是你签的字!”光头男猛地打断他,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白纸黑字,你是担保人!陈秉添跑了,我们就找你!你今要么拿钱出来,要么拿房契出来!没什么好商量的!”
陈秉光的脸白了白,他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聊草,在那些追债人面前,弯了。
陈悦看着她爸那张灰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可至少比她爸稳:“这件事我们不是不解决,是在想办法。你们这样逼也没用!”
光头男把目光移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想办法?想了一个星期了,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陈悦脸上:“我告诉你,今不拿房契出来,今你们谁也别想走!”
陈悦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吣,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想起昨晚吕律师的那段话,那些她在手机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的法律条文。她不记得原话,可她记得那个意思:房子是她们家唯一住的地方,谁也不能把它们拿走。
她提高音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在这剑拔弩张的院子里不要打颤:“我们咨询过律师了,我们家这套房子是我们一家唯一住的地方。法律规定,生活所必需的住房可以查封,但不能拍卖。你们今就算把我们逼死,房子也拿不走。”
那几个人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光头男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像是没料到这些个欠钱的竟然还想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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