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悦和陈薇的情绪已经慢慢稳下来了,但陈秉光却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中出不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事像冬的雪一样,一层一层地盖在他身上,盖了六十多年,他从没觉得重。可今晚,他站在桥上,站在两个女儿面前,那些雪忽然化了,变成了水,变成了冰碴子,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发现自己这辈子,欠的最多的,不是弟弟,不是侄子,是他自己的妻子,是他自己的女儿。他把最好的东西给了外人,把最坏的脾气留给了家里。他以为自己是一家之主,以为这个家靠他撑着。可他撑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撑住。妻子靠她一个人撑着,女儿们也靠她们自己撑着。他呢?他只会添乱,只会躲。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这辈子,一直在向外人证明自己是个好大哥、好大伯,可他从来没想过要在女儿面前做个好爸爸。他给侄子买球鞋,给弟弟担保,他觉得那是义气,那是亲情。可他不知道,真正的亲情,不在那些酒桌上,不在那些赌咒发誓的担保合同里。在妻子凌晨起来煮的那锅粥里,在女儿穿过大半个巷子喊他回家吃饭的那声“爸”里,在女儿们默默收拾他吐了满地的秽物时那些没有出口的委屈里。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些。
他想起陈薇出嫁那。婚车停在巷口,接亲的人闹哄哄的。他坐在客厅里抽烟,不知道怎么跟亲家话。妻子忙前忙后,帮陈薇梳头,帮陈薇穿嫁衣,把她送上婚车。婚车开走的时候,妻子站在门口抹眼泪。他站在妻子身后,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该什么。他想“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什么都没。
他从来没跟陈薇过一句“嫁过去好好过,受了委屈就回来”。从来没樱
他想起陈悦每次从海城回来,他都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他觉得她是大学生,有工作,有本事,不用他操心。他不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多少苦,不知道她被裁员了,不知道她谈了十年的男朋友娶了别人。她回来的时候瘦了,脸色不好,他看见了,可他没问。他怕问了,自己也帮不上忙。
他想起妻子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胖一些,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爱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得高高的。他们刚结婚那年,她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领口有点紧,他嫌不舒服,没穿过几次。后来那件毛衣不知去了哪里,大概是拆了,线被她拿去补了别的衣服。
他从来没珍惜过她织的毛衣,也没珍惜过她这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上那轮弯月。月亮旁边没有星星,孤零零的。他这辈子,身边有妻子,有女儿,可他从来没把她们当回事。现在妻子不在了,女儿们也要散了,他才想起来,他是她们的爸。刚才她们站在栏杆边,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房子被收走,不是弟弟不还钱,不是老了没人养。他最怕的是,他的两个女儿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就真的没机会再弥补他的妻子了。
六十多岁了,才知道自己错了,晚不晚?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要是不改,这辈子就真的白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跟两个女儿:“回家吧。”
他没有“走吧”,没有“回去了”,他“回家”。那个“家”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来没给过这个字的重量。
三个人站在桥上,陈薇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像两个核桃。她看着她爸,又看着她姐,嘴唇动了一下:“我想去看孩子。”
她刚才该骂的骂了,该哭的哭了,该怨的也怨了。骂完了,哭完了,怨完了,她还是想去看孩子,她放不下铮铮。那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东西,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时生下来的,是她奶过他、抱过他、哄他入睡的日日夜夜,现在孩子烫伤了,她怎么可能放得下?
陈薇知道婆婆不会这么容易让她回去,但她还是想要回去看看。
陈秉光看着女儿眼里的恳求,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他一咬牙:“好,爸跟你一起去。我就不信他们家不让你这个亲妈看一眼孩子!”
看自己父亲这么,陈薇忽然觉得有了撑腰的人,眼睛瞬间亮了。
陈悦看着父亲那张被路灯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挺直的腰板,虽然还是驼的,可他在努力。她不放心让他们两个自己去,也开口:“我也陪你去。”
陈薇看着眼前的两个家人,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悬了那么久,终于落到了实处。
“走。”陈秉光转过身,迈开步子。
三个人走下桥,陈秉光刚才跑得太用力,此时反过乏来,才发觉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他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上,脚底板沾着泥,冷冰冰的。
“爸,你的鞋掉哪了?”陈薇问。
“不知道。不找了。”陈秉光只想赶紧陪女儿去看看被烫赡孙子。
江面上的风了些,水波轻轻地荡着。陈秉光走在中间,路灯把三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到了周家楼下,六楼的那扇窗户透出橘黄色的光,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陈秉光站在单元门口,按了门铃。响了一会,估计是从门禁那看到了他们,门没给开。
“爸,他们不开门。”陈薇的声音在抖。
陈秉光没有话,他直接退后几步,仰起头,朝六楼那扇窗户喊了一声:“周建国!我是你爸!你下来开门!”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了又看,让他们大晚上的点声,吵到别人休息了。
陈秉光再次去摁门禁,等了片刻,门禁电话里终于传来周建国闷闷的声音:“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我来看铮铮。阿薇也来了。你开门。”
那头沉默了一下:“铮铮睡了。明再来吧。”
陈秉光想骂人,他忍住了,但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去:“周建国,我今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阿薇是铮铮的妈,孩子烫了,她要看一眼。你不让她看,不过去。你开门,我们看一眼就走。我把话放在这里,今晚不让她看,谁都别想睡!”
那头又沉默了,似乎在考量。陈秉光听见那头有人在话,是婆婆的声音,尖尖的,听不清什么。
过了一会儿,门禁“咔嗒”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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