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悦。陈悦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累极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脸颊被晒得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姐，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狗？什么棍子？”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秉光不等陈悦开口，自己先絮絮叨叨地开了。
他骂骂咧咧他弟骗了他，谭老板根本就没欠他弟的钱，是他弟欠谭老板的钱；他跟谭老板理论，人家把送货单摔在桌上，白纸黑字，他当时都没法反驳；他梗认得他弟的签名，歪歪扭扭的“陈秉添”，他从看到大，那字是真丑，跟鸡扒屎似的。他到“那条大黑狗窜过来”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后怕。“你姐拿着棍子挡在前面，朝那条狗吼了一声……没想到那狗还真被她吓住了。你姐平时看着不话，想不到发起狠来，连狗都怕她……”
陈薇听得心惊肉跳，手上的棉签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了陈悦一眼，陈悦还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
陈薇把那杯凉聊水换了一杯温的，端过去。“姐，喝点水，你没受伤吧？”
陈悦睁开眼，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没事。”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你那边今怎么样？”
陈薇站在旁边，声音闷闷的：“姐，我这边也没找到张军的信息。派出所不让查，要有正当理由。社区查不到这个人，可能搬走好多年了。我跑了两个地方，什么都没问到。”
陈悦没有话，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看着院子外面高过院墙的树梢上那片被晒得卷了边的叶子，叹了口气。
“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有三，那些人就要来了。”
陈薇的声音很，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秉光把手从纱布里抽出来，看了看，又伸出去了：“还有三，怕什么！包好，包好。我一会就继续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充电一直打，我就不信那个死仔他一直关机不接电话！”
他嘟囔着，把手重新递到陈薇面前。
陈薇看了眼他爸的那台老手机，低下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缠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三个人沉默着，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歇了一会，陈薇起身去张罗晚饭，要淘米的时候，她看到家里的米缸见底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零钱，暗暗叹了口气，再次后悔自己没坚持出去工作。在家当全职主妇的这几年，每个月周建国会在发工资后转给她几千块，用做家里一个月吃喝拉撒的开支。
而这笔钱每个月几乎都是紧卡紧的用完，有时候甚至不够，她还得张口跟周建国要。每当这时候，周建国都很不耐烦，告诉她赚钱不容易让她少花点钱。刚开始陈薇会跟他解释，但无论她怎么，在周建国看来，都是借口，后来陈薇也不浪费口舌了，并且每次买东西，都会留凭证。只要周建国一质疑钱的去处，陈薇就立马把她自己本月所有去超市的购物单子和淘宝上的购物记录给他看。
当他看到那上面买的东西都是用在家里和孩子身上，她几乎就没买过自己的东西时，周建国才会住嘴。
为了不受这多余的气，陈薇是能不多问周建国拿一分就不问，宁可一省再省，上个月她就是这样，甚至之前姐姐给她的那一千块，都被她先贴补到了家里。而这个月的生活费，周建国还没转给她，所以她微信余额上，就只剩几块钱了，都不够买一包挂面的。
此时陈悦正好进来，看到空空的米箱和看余额的陈薇，她看出了妹妹的窘迫，即便知道自己已经不剩多少钱了，但她还是立马：“我现在去便利店买，家里还缺什么，我一块买回来。”
“那个，姐，我跟你一起去吧。”陈薇知道姐姐也手头紧张，虽然她出不了钱，但她可以帮着出一份力。
姐妹俩就这么一起去了附近的超市，扛回了十斤大米，两大包挂面，一板鸡蛋，还有今老板卖剩下的一堆打折蔬菜。这些东西，够他们三口人吃上几了。
晚上陈悦和陈薇一起朝零简单的晚餐，气太热，三个人就着蔬菜喝粥，一人一个煎鸡蛋，要在以前，陈秉光肯定要骂一个鸡蛋够谁吃的，他一个人就得吃完三个，但今晚，他默默吃完一个鸡蛋，第一次把另外两个留给了女儿们。
吃完饭，陈薇拿着手机给铮铮和婷婷打电话，周建国不接，婆婆不接。
她拨了一遍又一遍，拨到第七遍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是铮铮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电话就断了。
陈薇盯着手机屏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流着。陈悦坐在旁边，把手覆在妹妹的后背上，没有话。
这一晚，陈家的三口人都没睡着，陈秉光连电视也不开了，独自坐在他的屋里，看着这间他爸妈留下的祖屋，他住了六十多年的家，难道就真要给人了吗？他以后要怎么办？
陈薇则躺在床上看着月亮，想起婷婷和铮铮。不知他们今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她不敢再打电话，怕听到孩子的哭声，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又怕自己跑回去以后，再也没勇气像现在这样反抗，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陈悦看着侧身躺着的妹妹肩膀在微微抖，她知道妹妹在哭，但她没有办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留多久，想起海城那间出租屋，想起那个男人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高铁上乘警走过来时她发抖的双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没办法掌控，又何况是妹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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