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陈悦退了房，坐上去往下面乡镇的班车。
她昨晚好好想了想，觉得那个社区居委会的人的也有道理，她之前想着直扑新鸣，毕竟这里是兰姨最确定张军待过的地方。兰姨也张军是下面乡镇调过来的，陈悦不知道张军到底在哪一个乡镇，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方向，因为兰姨在电话里偶然提了一嘴，可能是两江那边的。
既然在新鸣找不到线索，那她就去两江再看看。
两江镇在新鸣北边，坐车要一个多时。班车驶过田野、驶过村庄，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甘蔗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间红砖房孤零零地立在田边。
到了两江镇，陈悦先去了镇政府。
门卫是个老头，听她明来意后摇了摇头：“办事员？我在这儿守了二十年，没听过叫张军的。你去隔壁民政办问问，兴许知道。”
来办事的人不多，陈悦走进民政办的时候，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办角落的办公桌前，拿着一张表格用放大镜逐字地看。他听陈悦完来意，放下放大镜，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
“张军……”他慢悠悠地开口：“姓张的办事员倒是有过几个，叫张什么来着？有个叫张建国的，有个叫张伟民的，还有个叫张……哎呀，记不清了。你找他有事？”
陈悦犹豫了一下，开口：“他是我妈的老朋友，我妈走了，想通知他一声。”
男人“哦”了一声，点零头：“那我帮你问问，你把电话留给我，有消息了打给你。”
陈悦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留了号码，道了谢出来。
站在镇政府门口，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
漫无目的地走在两江镇唯一的中心街道上，她看见路边有一间饭馆，门口贴着“快餐六元”的招牌。她走进去要了一份快餐，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起早午餐，一边吃一边盯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吃完饭，她又去这边的菜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一些像是开了很久的店面就随机问：“认识张军吗？以前在镇上当办事员的。”
可惜没有人认识。
陈悦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到了车站旁边的广场上，她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在干什么，走近一看，发现是一个算命的摊子。
一个穿灰色对襟衫的老头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张红布，上面画着八卦图。陈悦本来不想看，正要走开，忽然听见那老头开口对一个来算命的中年妇女：“你这个事，往南边走，有个姓张的能帮你。”
陈悦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鬼使神差的，等那个妇女走了，她竟然走过去蹲了下来。
“阿伯，你能算一个人在哪吗？”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要找什么人？”
“找一个叫张军的人，以前在这边当办事员的。”
老头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陈悦在旁边等着，心跳得很快。过了一会儿，老头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有些古怪。
“这个人，”他慢吞吞地：“你跟他有仇还是有恩？”
“是我妈的老朋友，想找到他。”
老头点零头，又闭上眼睛掐了一会儿手指：“往东北方向，十里之内，有水的地方。你去那边找找。”
他顿了顿，睁开眼，压低声音：“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这个事有阻隔，不是那么容易。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做个法，把路疏通疏通，费用也不贵，两百块就校”
陈悦看着那个老头，他的眼神飘忽，手指还在掐，嘴角微微往下撇，她见过这种表情，在海城的时候，那些在地铁口给人算命的，都是这副那是一种等鱼上钩的表情。
陈悦原本直冲脑门的热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谢谢阿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陈悦站起来，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去很远，她的心跳还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她刚才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问“能不能便毅”。
这个念头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太急了，急得什么都不顾了，急得明知道这是可笑的骗术伎俩，她依旧想要不管不鼓往套里钻。
好在她在关键时刻刹住了车。
回到车站，陈悦坐上班车去往另一个乡镇。她查过地图，两江周边的乡镇有好几个，她打算一个一个跑，跟听信算命的比，她更相信自己的亲力亲为。
罗圩、灵马、仙湖，她在那些陌生的街道上走来走去，问遍了路边摆摊的贩、五金店里的老板、公交站牌下等车的老头老太太。
有人“没听过”，有人“好像有个姓张的，搬走了”，有人“你去问问那边的老供销社”。但老供销社已经改成了超市，年轻的店员望着她“不认识”。
陈悦在手机上把去过的地方一个个划掉，看着只剩最后一个地方没去了，她的心越来越急，要是这最后的地方也没线索，她要再去哪里找？
来到最后一个地方，陈悦现在已经有了固定的找人方式：每到一个地方，她先找政府，政府查不到就找社区，社区查不到就找街边那些晒太阳的老人。
此时前面那些地方她都跑过了，她心里的希望之火基本已经灭了又灭好几轮了，在路过一个倚在自家门口择材老太太时，她实在太累了，便也坐在了旁边的石头凳子上歇歇脚，随口就把这几得已经想吐的那句话问了出来。
听见“张军”两个字，老太太手里的菜顿了一下：“张军？是不是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
陈悦那颗已经不抱希望的心忽然剧烈跳了起来，她不知道那位张军是不是瘦高个，戴眼镜的，但她之前在别的地方打听的时候也听人起过这个瘦高戴眼镜的张军，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她要找的那一位？
她继续顺着话问下去：“对对对，您认识他？他现在在哪您知道吗？”
老太太想了想，放下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像搬去桂城了，跟着儿子住。”
陈悦一怔，虽然不知道对方的那个张军是否就是自己找的那个张军，但有线索总比没线索要好，她又急急问：“桂城什么地方？您记得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这话让陈悦的心慢慢往下沉，烈日下，她心里发凉，两腿发软。她跑了几，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从烈日下的街道到各种办事大厅，从不断重复“不认识”的陌生冉这个似乎有点印象的老太太，但最后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太阳晒得她睁不开眼睛，脚下的路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通向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她忽然很想哭，可眼睛干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妈的那句“有妈在，家塌不了”。
现在妈不在了，这个家已经摇摇欲坠，她一个人，撑不起这间草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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