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死寂的熔炉终于撑不住了。
没有前兆,没有征兆,巨大的炉身从正中裂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掰成两半。墨色的残渣与冷却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砸落在满地狼藉的青铜砖上,发出清脆的碎响。
而从那道裂口中,涌出的不是毁灭,是光。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道法则污染的金色气运,如困囚万年终见日的飞鸟,争先恐后地从残骸中窜出。它们凝结成细密的光点,在大殿穹顶汇聚、盘旋,越积越厚,将整座道殿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
苏绾靠在夜珩怀里,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金雨,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行了,火候差不多。”
夜珩低头看她:“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折腾什么?”
苏绾没搭理他,撑着他的肩膀坐直身子,抬起右手。掌心的琉璃光华已经暗淡了许多,但仍旧稳定。她咬破舌尖,一滴精血落入掌心,骨域的光芒陡然复振。
“帮我托一把。”
夜珩没再多嘴,左臂将她腰身箍紧,右手覆上她的后背,战神本源化作温和的暖流,顺着掌心渡入她枯竭的经脉。
苏绾闭眼,骨域在一瞬间扩张至极限。
琉璃色的光幕冲上穹顶,与那片被先前冲开的巨洞精准对接,将缺口再度撕大数倍。九重外的虚空裂开一条贯通上下的通道,星光与灵气的洪流顺着通道倒灌而下,又被她的骨域分流成无数条细密的支脉。
那些盘踞在殿顶的金色气运,终于有了归处。
如决堤之水,万千金色光点裹挟着被净化的纯净灵气,顺着苏绾撕开的通道呼啸而下,贯穿九重,直坠凡间。
——
下界,修真界。
苍灵大陆已在劫后余波中苟延残喘了数日。灵脉枯竭,地灵气稀薄如缕,连金丹修士都感到呼吸困难。
然后裂了。
不是灾祸式的崩塌,而是一道温和的金光自九之上倾泻而下,如幕被人掀开一角。金色的甘霖洒落大地,所及之处,干涸的河流重新奔涌,枯死的灵植抽出新芽,碎裂的灵脉在地底深处发出久违的嗡鸣。
凌霄宗废墟前,苏景行半跪在碎石中,胸口的重伤让他连站都站不稳。身旁的无心情况更糟,五脏六腑的错位几乎让她丧失战斗力。
第一滴金雨落在苏景行额头时,他浑身一震。
断裂的经脉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接续,破碎的灵府在金光浸润下飞速修复。他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映出满金雨的倒影,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是……姐?”他抬头望向九之上那道裂开的虚空,眼眶发热。
无心也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她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那个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管闲事。”
整片大陆,数以万计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枷锁崩碎的快福突破的灵光此起彼伏,宛如人间烟火。
——
道殿内。
苏绾收回手掌,长出一口气。骨域缓缓收拢,那条连通三界的通道依旧敞开,气运仍在源源不断地回流。
“还回去了。”她靠回夜珩肩上,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松快,“这笔账,算是替三界讨回来了一半。”
夜珩用披风裹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指,摩挲着她发凉的指尖,语气淡:“另一半呢?”
“另一半——”
她话没完。
大殿深处的虚空忽然碎裂,一道苍老而暴怒的咆哮从九重的最深处炸开,震得整座道殿地动山摇:
“逆贼——!”
那声音不再是分魂的虚弱嘶吼,而是真正的道本体意志。铺盖地的法则之力从虚空裂缝中倾轧而出,凝聚成数以千计的暗金色利刃,每一柄都蕴含着足以斩灭大乘修士的道法则。
利刃遮蔽日,将所有退路封死,朝两缺头劈落。
苏绾眉头一皱,正欲起身,却被夜珩按住肩膀。
“坐着。”
他站起来,将苏绾轻轻放在身后一块尚且完好的石台上。黑剑自地面飞起,落入他掌郑
战神本源全开。
他提剑向前一步,九幽煞气与战神金光在剑身上交织缠绕。他抬头直视那片遮的暗金刀锋,猩红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居高临下的轻蔑。
然后他挥剑。
一剑。
灰白色的剑气横贯大殿,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那漫的法则利刃在剑气面前脆得不堪一击,成片成片地碎裂,化作无害的光尘落下,铺了满地金粉。
夜珩收剑,剑锋朝,指向那道仍在咆哮的虚空裂缝。
“你的时代结束了,老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九重最深处。
“躲在这破壳子里苟延残喘了数万年,连自己炼的炉子都保不住,还有脸在这里叫唤?”
剑锋一转,指向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通往中殿的通道。
“今日,我便带着我的女人,一路踏平你的老巢,亲手将你从那张龙椅上拽下来。”
苏绾在后面轻轻鼓了两下掌:“得挺好,就是'我的女人'这个称呼,回去再跟你算。”
夜珩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带着少年气的张扬。
他转身走回石台,蹲下身,背对着苏绾。
“上来。”
苏绾没客气,趴上他的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夜珩站起身,一手托着她,一手持剑,大步流星走向那扇青铜门。
行至门前,他连招呼都懒得打,抬脚便踹。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青铜门应声而开,卷起的气浪将两侧的浮雕震得粉碎。
门后没有守卫。
没有阵法,没有傀儡,没有任何攻击。
只有一条悬浮在无尽虚空中的窄长廊道,向着不可知的深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而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每一幅画中都是同一个人——白衣束发,眉目温和,手持长枪,立于万军之前。
那是夜珩。
不是现在这个满身煞气、杀伐果断的魔尊,而是数万年前,尚未被道陷害时的模样。
画中人笑容干净,眼底没有戾气,没有偏执,没有疯狂。
苏绾趴在他背上,看着那些画像,又看了身下这个浑身漆黑煞气的男人。
夜珩停住脚步,盯着最近的一幅画,面无表情。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绾绾,那个人……我不认识。”
长廊尽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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