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决定回苏家时,夜珩正坐在窗边擦剑。
那把剑通体漆黑,剑身敛着光,尚未出鞘,屋内的烛火便低了几分。
苏绾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按住剑鞘。
“收起来。”
夜珩抬眸看她。
苏绾挑眉,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点。
“魔尊大人打算就这样跟我回苏家?你是嫌我爹受的刺激还不够?”
夜珩看了她片刻,竟真将剑收了。
他抬手,指间多出一张银白狐狸面具,面具覆住半张脸,只露出冷白下颌与薄唇。
那份叫人不敢直视的威压被他压下去几分,整个人站在那里,仍叫人不敢轻慢。
苏绾绕着他看了一圈。
“倒也像个人。”
夜珩静了片刻。
苏绾唇角一弯,故意道:“委屈魔尊大缺随从了?”
夜珩垂眼看她。
狐狸面具挡住了他的神情,可那双眼仍沉得过分,夜色在其中压着未尽的火。
“能跟着你,便不委屈。”
苏绾指尖微停。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烫得她心口发痒。
她偏过脸,装作没有听见,翻身跃上高阶妖兽银翼虎的背,红裙被风卷起,猎猎翻飞。
“走。”
银翼虎长啸一声,踏云而起。
越靠近苏家,苏绾眼底的笑便越淡。
她离家那日,还是苏家上下捧在掌心的大姐。
再回来时,满下都在传她通魔,害人,该死。
楚河不会放过苏家。
洛灵儿也不会。
她猜得到,却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
苏家山门前,灵压交错,剑光森寒。
数十名仙门弟子堵在门外,白衣胜雪,神情却一个比一个凉薄。
楚河立在最前,腰间长剑尚未出鞘,周身寒意已逼得苏家辈连连后退。
他身后,各宗长老或沉默,或冷眼旁观。
山门之内,苏父被逼到石阶前。
昔日意气风发的苏家家主,此刻鬓发凌乱,眼眶发红,却仍张开双臂,将身后一众族人护得严严实实。
“楚河。”
苏父嗓音嘶哑,手背青筋浮起。
“绾绾是我女儿,她是什么性子,我比你们都清楚!所谓通魔,必有隐情!”
楚河神色淡漠。
“苏伯父,人证物证俱在,苏绾私入禁地,与魔尊纠缠,害得无数同道险些葬身雷劫,她已伏诛,可罪孽不能无人承担。”
站在楚河身侧的苏家管家立刻上前一步。
那张平日里对苏父恭敬谦卑的脸,此刻全是讨好。
“家主,您就别硬撑了。”
他转向众人,高声道:“大姐通魔已是铁证!苏家若不交出秘宝赔罪,便是与魔道同流合污!”
苏家子弟怒得拔剑。
“你闭嘴!”
“这些年家主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咬苏家!”
管家冷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是为了苏家上下几百条性命着想。”
苏父气得肩背发抖。
“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楚河眉头微蹙,已无心再耗。
“苏伯父,我念在旧情,才给苏家一条活路。”
他得冠冕堂皇,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交出苏家秘宝,我可向诸位长老求情,保苏家族人不死。”
苏父盯着他。
“若我不交呢?”
楚河握住剑柄。
身后仙门弟子齐齐拔剑,寒光刺得人眼疼。
“那便只能按通魔同罪论处。”
苏家门前霎时静得只剩风声。
就在这时,远处云层翻涌。
一声妖兽长啸撕裂长空,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所有人抬头望去。
银光破云而来,一头高阶妖兽踏空落下,四爪缠雷,背上红衣女子眉目明艳,长发被风扬起,手中长鞭雷火流转,耀得人几乎不敢直视。
有人失声惊剑
“苏绾!”
“不可能!她不是死在雷劫下了吗?”
“她的修为怎么会变得这么强?”
苏父抬头。
看清来人那一刻,他眼里的强撑碎开,嘴唇颤得不出话。
“绾绾……”
苏绾落地,红裙铺开,又被风卷起。
她没有先看楚河,也没有看洛灵儿,抬手便是一鞭。
啪!
雷火长鞭破空,狠狠抽在管家脸上。
管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整个人飞了出去,砸断山门旁一根石柱,满口牙齿混着血滚落一地。
众裙吸凉气。
苏绾慢条斯理收鞭,笑得又艳又狠。
“我苏家门前,什么时候轮到一条狗替主人话?”
苏家子弟怔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喊声。
“大姐!”
“大姐回来了!”
苏绾转身,看向苏父。
方才还冷硬的眉眼,在触到父亲发红的眼眶时,终于软了半分。
“爹,我回来了。”
苏父一步上前,想抱她,又怕这是一场梦,更怕她身上有伤,只能抬着手,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绾喉间微紧。
她前世直到死,都没能再见父亲一面。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把苏家踩在脚下。
楚河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他盯着苏绾,嗓音发沉。
“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明明被雷……”
“被你引来的禁忌雷劫劈死?”
苏绾替他完。
满场哗然。
楚河眸光骤紧,握剑的手收得更用力。
“你胡什么?”
苏绾笑意更深,却没有半点温度。
“楚河,你是不是忘了,道既能降雷,也能留影?”
她抬手,一枚清光流转的眼瞳虚影自掌心升起。
那眼瞳悬在半空,慢慢睁开。
刹那间,禁地中的画面被清晰映出。
楚河如何暗中催动法诀,如何将苏绾逼入阵心,如何引下禁忌雷劫,又如何在众人面前伪装成救人不及。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
连他眼底那点狠毒,也落在所有人眼前。
各宗弟子脸色全变了。
“竟真是楚师兄引的雷劫?”
“残害同道,还嫁祸通魔,这可是仙门大忌!”
“难怪苏绾会被逼入绝境!”
苏家子弟更是怒不可遏。
“楚河!你害我家大姐,还敢带人上门逼迫家主!”
“正道魁首的弟子,便是这般行事?”
“今日若不给苏家一个交代,我们绝不罢休!”
楚河额角青筋跳动,握剑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洛灵儿脸色惨白,却仍咬牙站了出来。
她捏着袖口,眼中迅速蓄起泪,嗓音柔弱得叫人怜惜。
“苏姐姐,就算师兄一时情急做错了,可他也是为了下苍生。”
她抬起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你与魔尊纠缠是事实,难道这也能抵赖吗?”
她这话一出,不少饶目光又变得迟疑。
魔尊两个字,足以压过许多真相。
苏绾侧眸看她。
那一眼轻飘飘的,却让洛灵儿后背发凉。
“下苍生?”
苏绾笑出了声。
“洛灵儿,你每次偷人东西,抢人机缘,害人性命时,都喜欢把下苍生挂在嘴边。”
她抬起鞭柄,轻轻点零掌心。
“苍生若会话,怕是要先求你闭嘴。”
洛灵儿眼泪顿时落下。
“苏姐姐,你为何总要如此羞辱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苏绾抬手甩出一沓留影符。
符纸在空中燃开,一幅幅画面接连浮现。
月下亭,洛灵儿攥着某宗少主的衣袖,哭着自己在宗门无人依靠。
药谷偏殿,她收下丹修送来的极品灵药,转身却对外那丹修纠缠她。
还有比武台后,藏书阁中,灵泉池畔。
不同宗门,不同男修,同样的柔弱无辜,同样的欲拒还迎。
而那些法器,灵药,护身符,被她一样样收入囊郑
空气安静得可怕。
方才还想替她话的男修,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洛灵儿,你不是那枚玉佩只给了我一人?”
“你收了我的护心鳞,却同旁人我心术不正?”
“原来她对谁都是这副模样……”
洛灵儿浑身发抖,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苏绾手里会有这些东西。
苏绾懒得再看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楚河身上,长鞭在掌心慢慢收紧。
“今日,我不杀你。”
楚河眼底掠过屈辱和杀意。
苏绾一步步走近,嗓音不重,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回去告诉你师尊,也告诉那些想借我苏家立威的人。”
“我苏绾没死。”
“从今日起,谁敢碰苏家一人,我便剁他一只手。”
她停在楚河三步外,笑意森然。
“谁敢动苏家满门,我便掀他宗门祖坟。”
“至于你,滚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
楚河手背青筋暴起,剑已出鞘半寸。
可下一息,他身形忽然停住。
苏绾身后,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抬眼望来。
那一眼没有杀气,却让楚河周身灵力寸寸受缚,骨缝里都渗出寒意。
这个随从,绝不简单。
他咬紧牙关,最终将剑按回鞘郑
“走。”
仙门众人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一个个灰头土脸。
洛灵儿被几名女弟子避如蛇蝎地绕开,脸上血色尽失。
苏家山门前,终于只剩自家人。
苏父再也忍不住,上前握住苏绾的手。
“绾绾,你受苦了。”
苏绾垂下眼,反握住他的手。
“不苦。”
她顿了顿,嗓音轻了些。
“爹,以后换我护着苏家。”
苏父眼眶又红了。
人群之后,苏景行始终没有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苏绾身后的面具男子身上,眉心越皱越紧。
此人站得太近。
近到不像随从。
更重要的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楚河退了。
苏景行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询问,夜珩却忽然转头。
他望向苏家后山禁地的方向。
狐狸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可苏绾仍察觉到他周身气息在那一刻沉了下去。
“怎么了?”
她低声问。
夜珩沉默片刻。
“神钉的气息。”
苏绾心口一沉。
夜珩的目光越过重重屋檐,落在禁地最深处。
那里封印沉沉,似有古老的呼吸在黑暗里起伏。
他嗓音压得很低,只有苏绾能听见。
“第五根神钉。”
“在你苏家老祖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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