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躺在床上,一时间却睡不着。
许久后,周宝音还听见青梅翻身的动静,不由转过身问她:“烦什么呢?现在还不睡?”
碧纱厨中传来悉悉窣窣的动静,片刻后,青梅穿上鞋子,摸黑在床边坐下来。
“姑娘,我吵到你了?”
“也不算,今少看了几页书,总感觉不自在。”
“那我去把蜡烛点上,姑娘看一会儿?”
“算了,怪折腾的!你怎么了?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听到你这一会儿功夫,叹了好几声气。”
青梅有些窘迫,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么,我都没注意到?”
“樱你烦什么呢,和我?”
周宝音撑着手臂坐起身,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今晚的月色还算明亮,即便屋内没有点灯,两人也能模模糊糊看见对方的神色。
青梅在周宝音跟前,素来是有什么什么的。
她见姑娘面上没有睡意,当即开口:“我是在想,赵镖师那人双眸犀利,不是凡人,他要是看破了咱们的伪装怎么办?”
既然开了口,青梅就一口气了个痛快。
“我知道赵镖师是很好的人,姑娘与他交好,除了看重他的人品,也是为了我们在安西能多一份助力。但是,让赵镖师住进咱们家,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们家中虽然住进来几个药徒,但那几个药徒,多是十岁以下,心思少,眼神也干净。这样的人,即便察觉到家里不对,因为卖身契在他们手中掌握着,想来也不会往外什么。
反观赵镖师,他的双眸比任何人都犀利。他又见多识广,他们的伪装,真能瞒过他的眼睛?
青梅忧心忡忡。
“我是不担心周文,周武,周忠和枣的,就连媛儿,我其实都不担心她错话,我主要是担心恒儿。”
周文周武到底有行伍的经历,其中一人还是斥候出身,只要不与赵镖师接触过多,就绝对不会露馅。周忠和枣则是两个锯嘴葫芦,他们在自家人跟前话都很少,在外人跟前就更不用了。
再就是媛儿,她年纪,便是了什么,想来赵镖师也不会当真。毕竟,孩子嘴里的话,有几句可信的?
唯有周恒,他正处于躁动的年纪,本人性子又比较活泛,若是他漏嘴,该如何收场?
周宝音见青梅愁的皱眉,就伸手抚平她眉宇上的褶皱。
“你太看恒儿了。”
周恒是那么没心眼儿的人么?
才不是!
固然,他冲动好斗,话多顽劣。但是,在平王府安安稳稳待了四年,周恒哪能真如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单纯?
那子,滑头着呢!
他就如同某种求生欲很强的动物,一看见外界安全了,就志得意满地翘起了尾巴得瑟,可外界有一个不对,他比谁缩得都快。
周宝音一番安抚,青梅心里总算不那么紧绷了。
但是,这么个人住进来,她依旧感觉头皮发麻。
“姑娘当时怎么想着,让赵镖师来咱们家住的?”
周宝音讪讪地轻咳一声:“我那不是被媛儿逼得没办法么?”
她答应了媛儿,隔多长时间,要让媛儿见赵兄一面,人不能言而无信。
再来,赵兄生的一副英武俊挺的容貌,气势也逼人威严,行事更是大气端方,她私心里想让周恒多接触接触赵兄,从赵兄身上学习几分男儿的昂扬担当之气。
周宝音:“我总觉得,赵兄应该不只是个镖师那么简单。但不管他的真实身份如何,他待我好却是真的。既如此,我亦拿出真心回报,方能不负这一场相交。”
青梅突然一拍脑袋:“姑娘,我还没告诉你,赵镖师此番过来,都给咱们带了什么‘土仪’吧?”
“没有,里边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么?”
“那可太有了。姑娘稍等,我去把礼单拿来。”
周宝音想拦住青梅,让她明早起再拿不迟。现在都二更了,再不睡觉,明早起起不来了。
但她这句话还没出口,青梅就跑远了。
待她回来,将一张纸塞进周宝音手里,周宝音只能无奈的:“把蜡烛点亮,我看看都有什么。”
这一看,周宝音本就不多的睡意,全部跑了个干净。
四坛酒水就不了,这是她已经知道的东西。另有两本古籍,分别蕉太素九针经》和《外台玉函方》。
先《太素九针经》,这本书据是神医太素传下的。此针法不同于一般的针灸用的是银针,而是必须用金针,若针法习练到极致,能生死人肉白骨。
前朝时,这本书听被收录于宫廷。
后下大乱,宫廷被叛军大肆焚烧,这些医药典籍,在大火中全部焚烧殆尽。
周宝音还没见到赵承凛送来的《太素九针经》,不能分辨其真假。但赵兄那人,怎么瞧,也不像是会给人送假货的。
再《外台玉函方》,这本《外台玉函方》不知着者为谁,它又与《外台秘要》有什么关系。
如今的皇宫中,就有一本《外台秘要》,其中记载的都是宫廷秘藏的方子,且多与妇科有关。
周宝音的母亲白娘子本人就精通妇科,且早年也因此成名。
她从一位致誓老御医口中,听了宫中有这种秘藏,心向往之。
周宝音记得清清楚楚,儿时父亲在母亲生辰时,问母亲要什么,母亲的回答每年都一样——你努力攒军功,争取有朝一日能进宫面圣。到时候,替我问陛下讨要几本宫廷秘藏的医书。
她爹每次听见了都唏嘘,“我一个大老粗,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陛下?你就是问我要些人参灵芝呢,我也好弄到,你让我给陛下讨书,我猴年马月才能满足你的心愿?”
果然,她娘临死前,都没能看到她想要看的书。
她爹见她娘临死还惦记着这事儿,就去求见平王,央求平王帮忙,看能不能从宫中弄两本来。哪怕是不那么名贵的,也行啊,只当是满足她娘的一个遗愿了。
奈何那时太后病重,朝野气氛低迷,平王不想讨嫌,所以安抚了她爹一通,另从平王府的书房拿了几本医术,塞给她爹了事。
如今一看到这两本书籍,周宝音哪还姑上看赵承凛还送了其余什么东西。
她的心神全在这两本书上,当即就喊青梅,“书籍在那里放着,我去看看。”
青梅忙:“姑娘没穿鞋,就在屋里等着吧。我去帮姑娘拿来,马上就回。”
青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披,拿着火折子就慌忙离开了。
片刻后,她重新回来,整个人被冻得面色青白,瑟瑟发抖,却将两本书籍仔仔细细地护在怀里。
周宝音对青梅:“太冷,你快上床休息。对了,炉子中有热水,先喝一盏驱驱寒再睡。”
“好。”
青梅去喝水了,周宝音则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她忙不迭拿起《外台玉函方》翻看,只是翻了一页罢了,周宝音的面色就彻底沉了。
“青梅,这应该就是宫里那本《外台秘要》!”
青梅听懂了她华华丽的意思,人都愣住了。
“不能吧姑娘?这怎么能是宫里的书呢?陛下御下极严,皇后也是眼里不揉沙子的。这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弄鬼?”
周宝音蹙眉:“我也想不明白。但这本书籍,上边所涉及的内容,比我娘留下的那些还要深奥。”
若非她也算饱览群书,这里边的东西她都得一知半解。人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就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所读的东西,不过尔尔。
可周宝音读的多,懂得多,才对“妇科”愈发敬畏,也愈发能证实,这应该就是珍藏在宫中藏书馆中的《外台秘要》。
但是,如此贵重的东西,怎么会流落到民间,又怎么会落到赵兄手里?
赵兄这都是他带来的土仪,那这书籍,是此番雇佣他的东家给他的,还是另有别的缘法?
周宝音想不通。
但这却不妨碍她如获珍宝,当晚上就抱着这本《外台秘要》,直接读到亮。
外边光大亮时,周宝音原本是想躺下歇息的,但却听到从外边回来的青梅:“赵镖师已经起了,正在隔壁院子中练剑。”
周宝音一个激灵,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
“练什么剑?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赵兄真是的,这是不要命了吗!”
周宝音匆匆穿上衣裳就往外跑,等跑到隔壁院子,果不其然,就见赵承凛穿着一身褐色劲装,将手中一把剑挥得虎虎生风。
他不知练了多久了,上半身都湿透了。单薄的衣裳紧贴在他结实的身躯上,浑身上下都蒸腾着滚滚热气。
而习武时的赵承凛,浑身透出一往锋锐悍勇之势,那犀利的双眸,虬劲的臂膀,以及发力时贲张的肌肉线条,看得人心脏狂跳不已。
周宝音看到这个模样的赵承凛,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她紧紧地盯着他看,手脚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亢奋,都变得不听使唤。
不知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振奋至极的“好!”
周宝音闻声回头,就看见,周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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