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的叫好和掌声似乎还响在耳侧,时间却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周武打听完内使衙门的消息,赶紧回到济民医馆。
周宝音正在坐堂,但很难得,这会儿医馆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樱
这并不奇怪。
因为她刚才造势,百姓们对药材造假的事情痛恨到极点。恰逢良心药行药材有假的案子,今上午开审,百姓们从她这边离开后,就蜂拥去衙门口看热闹了。
周武见没人,进来就想高声话。
周宝音看了他一眼,周武立马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又咽了回去。
“姑娘,真让您猜着了,这事儿进展不太顺利。”
周宝音招手让他到跟前坐,顺手还给他斟了一杯茶,将茶盏推到他跟前。
“具体怎么不顺利,你仔细和我。”
周武喝口茶润润口,理顺了话语,不急不徐地将事情一一道来。
原来,良心药行背后站的是大豪商佟家。
别误会,之前在药行中被抓走的佟掌柜,可不是佟家哪位爷,他哪位爷都不是,纯粹就是个得主子高看、被赐家姓的忠仆。
继续佟家。
佟家可不是门户,也不是没根没基的土财主。
他们与京城的佟阁老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
一国之阁老,何等势大?
句不客气的话,那真是半个朝廷,都是他家的姻亲故旧和门生。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得力的“主家”,良心药行才站得这么稳,敢和靖北王扶持的惠民庄公然掰腕子。
既然良心药行势大,他们自然是不肯轻易伏法的。
这不,审讯开始,佟掌柜就咬死不认良心药行卖假货,反而将之推给之前给良心商行供货的药商。
是他看在是老交情的份儿上,未经查验,就收了那批货,委实是他不该。但那批货,卖出去的有限,他愿意几倍赔偿,也愿意承担牢狱之灾,可主家完全清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还真有药商跳出来,良心商行的货,是他供给的。
只是,这么多年合作下来,两边从未有过一例差错,偏这次出了这么大岔子,肯定是他的货被人中途掉包了!
案子断到这里,停了下来。
因为药商提供了一个可能掉包他药材的匪徒,声声含冤,让内使衙门将歹人抓捕归案,好还他清白!
周武惟妙惟肖地将公堂上的一切表演,重复给周宝音。
他没有注意到,青梅等人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后边门上,全在偷听。
等听清楚他带来的消息,青梅等人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这不胡扯么!”
“佟家肯定用钱砸人了!要不然,佟掌柜和那药商,不能这么狡辩。”
就连王美枝,都忍不住叹了一句:“人都,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今可算见识了。”
周恒则急得跳脚:“那怎么办?好不容易抓住了他们的狐狸尾巴,总不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放了,那我们不是功亏一篑么!”
与众饶焦急痛恨不同,周宝音因为早有预料,此时内心还算平静。
但也只是平静,一想到佟家有可能逍遥法外,她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
周宝音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她不舒坦,也不会迁怒身边的人。
她就慢悠悠起身,去了制药房。
她准备趁这会儿空闲,把给赵承凛的药先做出来。顺便沉心静气,再想想将良心药行打垮的办法。
周家几人见周宝音进了制药房,忍不住面面相觑。
“四弟是气坏了吧?”
“那可不!原本以为这次能将这些丧良的人一网打尽,没想到,棋差一招!”
“别着急,慢慢来。这才第一个回合,长地久,总有将他们彻底打垮的一。”
“四弟怕是不能忍!他们卖假药呢!这可捅到四弟的肺管子了……”
几人絮絮叨叨,不敢上前,唯有媛儿,她攥着自己的荷包,脚步轻巧的进了制药房。
“爹,吃话梅。”
媛儿着话,就捏了一颗话梅,喂到周宝音嘴边。
周宝音没办法,只能将沾了自己唇瓣的话梅吃进去。
“爹现在忙,没空陪媛儿,媛儿出去找娘好不好?”
媛儿摇头:“爹爹心情不好,媛儿陪爹!”
姑娘软糯糯一团,盘腿坐在周宝音脚边。这可是冬,外边冷得滴水成冰,制药房因为存放了不少药材和工具,不敢烧地龙,平时取暖全靠火盆。如今里边只有一个即将燃尽的火盆……
周宝音赶紧将媛儿抱起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现在冷,可不敢往地上坐。要不然,惹了风寒,要吃苦苦的药汤子。”
“媛儿不要吃药汤,媛儿怕苦……”
姑侄俩着话,不知怎的,就到药材的处理上。
周宝音一边将手上的黄精切厚片,一边与媛儿:“黄精平补,但其性质滋腻,并非人人适用……因其会刺激咽喉,必须仔细炮制,才可入药……”
周宝音花费了一个下午,外加整个晚上的时间,将给赵承凛的药都准备齐全。
翌日一早,她起床后,便带着刚清醒的媛儿,去长风镖局找赵承凛。
没想到来的不巧,赵承凛不在镖局。
和周宝音这件事的,正是“兄台”。他名九歌,据这次也会跟着赵承凛一起去坐镖。
周宝音问他:“大早起的,赵兄起这么早做什么去了?还是,他昨晚上根本没回?”
九歌支支吾吾。
“周大夫,您别问我,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昨白和兄弟们比拼拳脚,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大哥回来没有,我真不知情。”
周宝音见状,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能带着怏怏不乐的媛儿,准备打道回府。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贤弟这就要回去了?”
周宝音心中一喜,赶紧转过身来。
这一眼之下,就看见赵承凛穿着黑色的圆领长袍,身披她给他挑的那件貂皮披风,正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身后的马屁股上,还耷拉着一只黑熊。黑熊被一刀毙命,一路流下滴滴答答的血迹,不出意外,他肯定是去打猎了。
赵承凛从马上翻身而下,交代九歌:“把黑熊拉进去,今中午给兄弟们加餐。”
从九歌身后立即冒出几个人来,他们欢呼雀跃地上前,轻而易举地将黑熊弄下来,抬着就往里边去了。
“大哥威武,一刀斩杀黑熊!”
“这黑熊肯定是出来觅食的,结果运气不好,成了咱们的盘中餐。”
“周大夫别走了,中午留下一起吃熊掌。”
周宝音冲众人拱拱手,赵承凛此时已经走到她近前。
他身形颀长挺拔,一双眸子深邃幽沉,冷峻的五官上隐隐带笑,在朝阳放出的万丈金光的映照下,当真如匪君子一般。
媛儿比周宝音更兴奋。
她踢腾着一双脚,从周宝音怀里爬下来,然后一溜跑跑到赵承凛跟前。
几不见,她比上一次见到时更活泼可爱。
只见她不等赵承凛俯身抱她,自己就跟个跳蛙一样,一蹦就蹦到了赵承凛身上。
她腿夹住赵承凛的腿,双手环抱住赵承凛的腰,扬起的白嫩嫩的笑脸,冲着赵承凛可爱的笑。
那笑容,简直萌得人心肝都化了。
“爹!我好想你!”
“这就是大哥的闺女?这闺女好,跟个挂件似的。我要是有这样的闺女,她要星星,我都不给她摘月亮。”
“大哥有了闺女,肯定更不着急娶妻了。那咱们的媳妇还有影子么?”
“媳妇个屁,媳妇有呜呜呜重要?”
周宝音含着笑,冲不知何时又跑出来看热闹的众人拱了拱手,随即就快步走到赵承凛跟前。
“赵兄,我来给你送药。原本以为这次要无功而返,没想到缘分在这儿搁着,咱们不见都不校”
赵承凛仔细看周宝音,她皮肤又白皙了一些。
人一白,衬得长相就愈发出挑,连脸上的笑容都更加耀眼。
赵承凛突然觉得喉咙有些痒,他轻咳了一声,挑眉看她:“即便你回去了,回头我也必定会去寻你。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能全靠老爷赏赐,自己争来抢来的,不是更值得珍惜?”
周宝音被这歪理噎住了。
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赵承凛这话,真是哪儿哪儿都透着道理。
所以,她和赵端没缘分,不是上注定他们没缘分。而是他们一个不争,一个不抢,所以,趁早散伙了事?
有道理!
周宝音点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今日高兴,不如请赵兄用早饭?”
赵承凛将媛儿往上颠吝,顺便将大红斗篷的兜帽给她戴在脑袋上。这才转过身问周宝音:“吃什么?馄饨么?”
周宝音哈哈打笑:“那就馄饨!”
这时,长风镖局里一众人又抻着脖子喊:“大哥\/大师兄,我们也想吃馄饨。”
周宝音闻声,忍不住又是一笑。
赵承凛眸中更是浮出星星点点的笑意,他冲那些人招手:“走!今我请!不过今吃了我的,来日可得给我卖命!”
“卖卖卖!咱们生来就是给大哥卖命的!”
“不给大哥卖命,咱们来这镖局做什么?”
这些人似乎话里有话,周宝音仔细琢磨,可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就听见赵承凛又喊她:“想什么呢?再不快点,馄饨摊子要没位置了。”
周宝音赶紧跟上:“没位置了也不怕,大不了我请赵兄去家里吃。上次就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可惜一直没机会。等赵兄坐镖回来,到时候我请赵兄去家中住几。”
媛儿咯咯笑,赵承凛从媛儿的笑声中,听出不对。他扭头看向周宝音:“这事情,可有什么法?”
周宝音心虚地看他一眼,然后,嘿嘿笑着将她和媛儿签订的不平等条约了。
赵承凛闻言,用额头贴了贴媛儿的额头:“人鬼大,又折腾你爹。”
媛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爹去住么,媛儿喜欢爹。”
赵承凛一颗心被媛儿哄得酸酸软软,不由点头同意。
“好,只要这次爹能平安回来,就去你家陪你几。”
“赵兄必定会平安归来。”
两人往馄饨摊子去时,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那群人也不讲武德,看他们俩的热乎,直接越过他们,往馄饨摊子去了,只留下一串张狂的笑声。
周宝音听见这笑声,这几紧绷的神经线,也跟着放松了。
她起了闲心,调侃赵承凛:“我算是发现了,赵兄你这个人很长情。”
赵承凛喉咙中发出磁沉的笑声:“你从哪里发现的?从我与你每次见面,都吃馄饨这事儿么?”
“对!你不是缺银子的主,却每次吃早饭都吃馄饨。这若不是长情,那什么才是长情?”
“贤弟这个结论,得出的太武断了。你若是知道,我是怎样将身边的老人或杀或剐,你就不会我长情,而是我心硬如铁。”
周宝音甫一听到“杀\/贡这样的字眼,内心有非常强烈的不适。
但是,镖局这个圈子,她也是仔细打听过的。
很多商贾找镖局押镖,因为“镖”过于贵重,镖局的镖师就会心动,进而铤而走险。
再有,竞争对手也会下黑手,绑架镖师的亲友,威逼镖师做出反水之事。
所以,赵兄杀剐身边的老人,必定是他们违背行业规则,更甚者做出了危及赵兄性命之事。
不然,人都是血肉长的,一只狗崽子养上几个月,尚且视之如亲人,谁又忍心将自己的‘至亲’杀死?
周宝音心里想什么,嘴上便什么。
赵承凛听到她这话,忍不住停下来看她。
他眸中却含着常人难懂的暗光,声音愈发喑哑的厉害:“你是如此看我的?我在你心中,竟是做什么都是对的?”
周宝音点头又摇头:“我不敢保证赵兄做什么都对,但与赵兄结识这些日子,赵兄的行事作为,我全看在心里。”
周宝音避过路上的挑夫,引他继续往前走。
“别的不,只我们回安西这一路,基本都是你在警戒和值夜。晚上休息时,你更是常守在那个最危险的位置。便连用饭时,你也时常将自己碗中的好菜,让给你那些师弟。你如此照顾他们,若非万不得已,又岂能对自己的兄弟们痛下杀手?”
“必定是他们做了背弃良知,有违道义之事。不然,赵兄必不至于与他们拔刀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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