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中，又浮现出玄衣卫衙门的画面。
院中摆着一排染血玄衣。
断刀。
残弩。
碎裂的令牌。
玄衣卫副统领撑着伤体，一笔一笔将阵亡名册写完。
写到最后，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
“玄衣卫守门阵亡者。”
“名录入册。”
“魂归大胤。”
他声音发哑。
“诸君，走好。”
名册最后一笔落下。
魔界黑河之上，忽然又起一阵阴风。
数十道玄衣身影，自黑河雾气中缓缓显形。
他们比江家亲卫更多。
有人手中还握着碎裂的符龋
有人背后插着鬼线。
有人半张脸被鬼气侵蚀。
为首一名玄衣卫睁开眼。
第一反应便是拔刀。
可刀刚拔出半寸，他便看见了江一等人。
又看见了王座上的符芙。
他愣住。
“这里是……”
江一看向他们。
“魔界。”
玄衣卫众人：“……”
江三补了一句：“姐这里。”
那为首的玄衣卫沉默片刻。
忽然收刀。
随后，单膝跪地。
“玄衣卫。”
“昨夜守门阵亡者。”
“见过符芙姐。”
其余玄衣卫也纷纷跪下。
“见过符芙姐。”
万魔更加沉默。
他们见过跪拜帝君的魔。
见过被帝君打服的鬼。
可没见过一群刚死不久的人间英魂，到了魔界后，第一件事不是害怕，不是逃命，而是跪在王座前报到。
老魔看了看那些玄衣卫。
又看了看江家亲卫。
最后看向沉睡中的符芙。
心情一时复杂得难以言。
他们帝君去人间走了一遭。
不但带回一身伤。
还带回一群人间英魂。
这算什么？
黑金魔火忽然轻轻一跳。
像是很不满老魔的腹诽。
老魔立刻低头。
不敢再想。
江一抬头，看着王座上的符芙，声音很轻。
“姐怎么了？”
无人回答。
片刻后，人世镜中浮出一行极淡的白光。
魂火耗损。
需静养。
江家亲卫沉默下来。
玄衣卫也沉默下来。
他们生前最后一刻，都见过那道黑金魔光。
为首的玄衣卫缓缓握紧手中残刀。
“既如此。”
“那我等便守在这里。”
江一抬头看他。
玄衣卫道：“生前守人间鬼门。”
“死后守她魔渊王座。”
“也算有始有终。”
江三看了他一眼。
“你们玄衣卫倒是会话。”
那玄衣卫淡淡道：“谢统领教的。”
江六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不太会话。”
他抬头看向符芙。
“只是，我们定会守姐直到姐烦了我们为止。”
他声音哑了哑。
黑金魔火轻轻一晃。
一缕极淡的火光落到众人身前。
王座三尺之外，阴尸烬留下的灰白尸火冷冷燃着。
可那火没有拦他们。
它只是沉默地分开一线。
老魔瞳孔微缩。
鬼帝留下的本源尸火，竟然也让了。
江家亲卫六人，站到了王座左侧。
玄衣卫阵亡英魂，站到了王座右侧。
他们身上仍带着人间血气。
也带着昨夜未散的镇邪火光。
与魔界格格不入。
却又奇异地没有被魔界排斥。
因为他们魂体深处，都有一缕极淡的黑金魔息。
那是符芙药囊里的魔息。
是他们守阵时沾上的火。
也是他们临死前仍未松开的誓念。
他们本该入轮回。
本该魂归大胤。
可鬼门撕裂过人间，轮回路被污。
若无人相引，这些魂极可能被鬼域残气拖走，化作无主怨魂。
于是符芙回归魔界时，魔渊本源顺着那一缕黑金魔息，将他们一并牵了回来。
等符芙醒来。
便能送他们重新入轮回。
若他们愿意。
也可留在魔界，做她王座前第一批来自人间的英魂亲卫。
人世镜安静地悬在王座旁。
镜面中，镇国公府的香火还在燃。
玄衣卫衙门的名册也被供在案上。
下一瞬，人世镜镜面微微一动。
镇国公府别院的画面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朱红宫门。
高墙深深。
晨光落在宫门之上。
一顶软轿缓缓停下。
轿旁站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干净衣裳，腰间挂着一柄短木剑。
江一看着镜面，低声道：“是彻公子。”
江二也望过去。
镜面郑
宫门缓缓打开。
……
皇城。
江淮安的软轿停在宫门前。
禁军统领亲自来迎。
看见轿旁跟着的吴彻，他目光微微一顿。
江七上前一步，拱手道：“彻公子曾受邪法牵连，昨夜鬼契断后，恐有反噬。”
“镇国公府奉旨送江大公子入宫诊治。”
“也请太医院和钦监为彻公子复诊命火。”
禁军统领很快收回目光。
这个理由挑不出错。
更何况，是镇国公府的人。
禁军统领侧身让开。
“陛下有旨，江大公子入宫后，先往偏殿安置。”
“太医已经候着了。”
江淮安在轿中低低咳了一声。
“有劳。”
吴彻站在轿旁，仰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门。
下意识握紧腰间那柄短木剑。
软轿入宫。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沉重的门声回荡在长长宫道里。
吴彻肩膀微微绷紧。
江七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彻公子，不必一直看宫墙。”
吴彻一怔。
江七道：“看人。”
吴彻立刻看向他。
江七目不斜视，声音压得很低。
“看守门的人。”
“看换防的人。”
“看谁的靴底有泥，谁的袖口有血，谁听见江家二字低头，谁听见太子二字变脸。”
吴彻听得愣住。
“我会记。”
江七看了他一眼，心口微微一酸。
他想起临时灵堂里的六块素木牌。
若江一他们还在，定然也会喜欢这个孩子。
干净。
倔。
又肯学。
江七收回目光。
“慢慢来。”
吴彻点头。
软轿一路往偏殿去。
宫道两侧，宫人垂首而立。
他们不敢抬头。
只是余光仍旧忍不住往软轿上扫。
软轿入偏殿时，太医已经候着了。
一见江淮安被扶下来，几名太医脸色都变了。
“快，快扶进去！”
江淮安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他仍旧抬手止住太医。
“先看他。”
众人一怔。
他的手指向吴彻。
吴彻猛地抬头。
“大舅舅，我没事。”
江淮安淡淡道：“有没有事，不是你了算。”
太医立刻会意。
“彻公子，请。”
吴彻看向江淮安。
江淮安已经被扶到榻边。
胸口白布重新渗血，疼得他额角冷汗密布。
“去。”
“让太医看看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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