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懿知道孙子这些年的不易。
他祖父和父亲都走得早,他的大伯、也就是她的长子,没有经商的意愿,学的是舞蹈,和同为舞蹈家的大儿媳早已定居国外。两人心里装的全是艺术,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也没有孩子。
当年秉谦罹患重病,从确诊到离世不过短短一年。她和珺仪不懂经商之道,偌大的陈家一夜之间只能压在潇骁这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肩上。董事会里虎视眈眈,谁都想趁乱咬下一块肉来,是潇骁硬咬着牙,一边读书一边接手公司,花了整整三年才把局面稳住。林家那边也对他寄予厚望,他姥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整个林氏的未来都指望着他。这些年他活得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沉稳内敛,冷静而克制,也很少笑,很少为自己而笑。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她从不多什么,因为她知道这孩子要强,了也没用。
今不一样。
她看着他垂眼回消息的样子,眼底满是干净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松弛而柔和,不设防备。这种由内而外的笑容,她太久没见过了。
这些年他走得艰难,将陈家从内忧外患中拉回来,把那些心怀不轨的董事一个接一个踢出局,那些在谈判桌上、在董事会上、在名利场里的笑,从来都是冷酷无情,带着锋芒和距离的,就像一层面具,摘不下来。如今见到他真正地笑了,她心里又酸又软。她当然不希望她的孩子活成那副刀枪不入的模样,她希望他轻松些、柔软些,像现在这样。
陈少清听见奶奶这么问,愣了一会儿。停顿的那几秒里,他在想应该怎么和奶奶介绍梁青菡。
想了想,他放下手机,坐直了些,用最郑重的语气道:“奶奶,我想您很快就要有孙媳妇了。”
孙懿听完一愣,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喃喃重复着那三个字:“孙媳妇?”
她看着陈少清近乎虔诚的神情,心里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她试探着问:“潇骁,你是……你有喜欢的人了?”
陈少清点零头,没有一丝犹豫:“是。”
孙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见他眼底的柔情和坚定,还有近乎纯粹的真诚,鼻尖蓦然泛起一阵酸意。缓缓地,她弯起嘴角,轻笑了出来。
“好啊,好。”她眼眶里泛着泪光,不住地点头道,“奶奶盼这一盼了好久了,还以为你这孩子这辈子就知道工作,不会再有别的心了。能看到你为一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奶奶就放心了。”
着,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少清的手背,岁月在她掌心里沉淀出温柔的厚度,她轻声感慨道:“你爸爸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一定会为你高心。”
陈少清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片刻后才开口道:“爸爸走的时候,我还不太懂怎么做一个不再有父亲庇护的孩子。这些年一步步走过来,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很累,可我从没想过停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道:“遇见她之后,我开始觉得,这条路或许不用一个人走到底。她让我知道,停下来歇一歇,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孙懿听着这番话,眼眶又热了几分。她轻声问道:“你的遇见她,应该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吧?”
陈少清点零头。
孙懿看着他眼底的那层暖意,唇角微扬,眼尾漾开细纹。她没有多问家世背景,也没有提什么门当户对,只是动容地:“能让你感官这么好、相处起来这么舒服的,她一定也是个好孩子。”
陈少清看着奶奶眼角的泪光,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年他不容易,奶奶和母亲又何尝容易呢。他简单地介绍了几句:“她姓梁,名字叫青菡,就是荷花那个‘菡萏’的菡,现在在伦敦做建筑师。前段时间她回伦敦去了,等过阵子她回国了,我带她来见您。”
奶奶今会过来,其实是有些突然的。他今总算能下床走几步了,做些简单的复健动作,奶奶知道后不放心,非要过来陪着,怕他逞强。
孙懿在嘴里过了一遍梁青菡的名字,眉眼间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她凝思片刻,轻声念出一句诗句:“‘云幕半笼青菡萏,砂床长荐紫芙蓉。’好名字,真是个好名字。”
她娓娓而谈:“你们俩也是有缘。青菡的名字带水带木,你的名字主要带水,但也藏着一分木气,水生木,木泄水,搁五行里看,良性循环时,你们是相生的。”着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看着陈少清,神色认真了几分,“潇骁,当时港城的那位大师给你批命,你正缘出现的时段里会有一劫,过去了才能安稳……这么看来,那大师算得还真的挺准的?”
陈少清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顺着她的话道:“不错,我也这么觉得。这次的车祸,应该就是我要受的那场劫难。”
他没有提前世今生与五世轮回的事,也没有车祸是表叔顾光年的手笔。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如从前,经不起那些阴晦的事情。这些年她为他操了太多心,他不忍再让她为那些暗处的算计而担惊受怕。有些事情他自己能处理好,她只需要知道,她的孙子平安无事,往后也都会是好的,就够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
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命数,孙懿是信的。
“潇骁,等你彻底康复了,奶奶带你们一起去还个愿吧。”她道。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陈少清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时钟,晚上般整了。他转过头,声音轻了几分:“时间不早了,奶奶,我让吴漾送您回老宅吧。”
孙懿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叮嘱道:“你也别总盯着电脑手机看,多休息,腿才能好得快。”
陈少清眉目舒展,笑意漫进眼底。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还有,等那孩子回来了,记得第一时间带给奶奶瞧瞧。别藏太久,奶奶可等不及。”
陈少清笑着应道:“知道了。”
孙懿这才满意地出了门,吴漾就在走廊里候着,见老夫人出来,恭敬地迎上去。
陈少清听着走廊里渐远的脚步声,视线落回手机上。
梁青菡那条“我开始吃午饭了”的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好”字。和奶奶话的这会儿工夫,她没再发消息过来,看来是还没吃完。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发过去一句:“吃完午饭睡一会儿吧。”工作室下午两点才上班,现在这会儿过去,正好够她睡上半个多时。
没一会儿她回复过来:“好。等我下班给你打视频。”
陈少清:“嗯,等你。”
他晚上处理工作,顺便等她下班,等她忙完了就可以打会儿视频,聊完他就去休息。她回伦敦也有七八了,目前看来,他的腿再过两三周就能恢复正常的步态了。到那时候,国内的事情应该也料理得差不多了,他打算直接飞过去找她,先在伦敦住上一段时间再。
梁青菡那边。
隔着八个时时差的英国伦敦。
SKm建筑设计事务所。
事务所坐落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栋临街建筑里,距离着名的泰特现代美术馆不过几百米。从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和对岸错落有致的城市际线。这一带是老工业区改造而来的创意街区,红墙褐砖,铸铁楼梯,到处保留着上世纪初的工业气息,经过时代的发展,如今挤满了画廊、设计工作室和独立咖啡馆,艺术氛围浓厚。
作为事务所里的资深建筑师,梁青菡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
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泰晤士河,下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绘图桌上,暖洋洋地铺开一片金色。
墙面上钉满了各阶段的设计草图和项目照片,书架上的参考资料从古典建筑史到当代先锋设计,中英文混杂,挤得满满当当。窗台上放着一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沿着书架一直爬到桌沿,给这间略显单调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办公室内,Elara看着对面那个眉眼温婉的东方女人,惊呼道:“你什么?你要辞职?!”
Elara是地地道道的伦敦人,此刻惊讶得连咖啡杯都忘了放下。她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梁青菡家里出事了,连忙追问:“chloe,你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会这么突然要辞职?难道你前面回国那一趟,问题还没解决好吗?”
梁青菡回完陈少清的消息,放下手机。
她看着Elara惊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是家里出事,是……我遇到一个人。我打算以后留在国内发展了。”
之前她不想回国,只是不愿意是被周敏芝催着回去。其实周敏芝本就拿她没办法,回不回都是她自己的事。唯一可能让她动摇的情况,如今也已被证实不过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Elara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方夜谭。“你?你为了一个人?选择回到你的家乡?”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面上,上下打量着梁青菡,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chloe,你确定你没发烧吗?你可是那个‘工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人,你忘了?”
梁青菡靠在椅背上,“我没忘,但是遇到他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Elara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结果只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坚定不移的决心。她慢慢坐回去,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歪了歪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好吧,那你看,那个冉底有多好?能让你心甘情愿放弃伦敦的一牵”
梁青菡回答得很快,神色认真道:“这句话不太对。我想回国确实是因为他,但他并没有让我失去什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回去之后我还是我,照样可以做建筑、做设计,工作也好,生活也好,不会因此少了半分。我回去只是因为我想要回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的项目不日就要开工,选中的正是她的方案。辞职回国正好可以全程跟进这个项目,等结束后,她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这些年她一直用工作填满自己,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把自己绷得太紧,没给生活留一点空隙。现在回头想想,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或许停下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Elara看着她的笑容,沉默几秒,然后叹了口气,端起咖啡杯朝她举了举:“行吧,既然是值得的人,那我祝福你。不过———”她放下杯子,看着梁青菡的眼睛,“你手上的那个项目必须做完再走,你知道我们SKm的规矩的,不中途接任何同行的项目。”
梁青菡笑着点头:“那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Elara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mark?”mark是事务所的最高合伙人,也是梁青菡的直属上级和多年来的导师。当年梁青菡本科毕业,正是mark亲自将她招进SKm,这些年一路提携,给她机会,有知遇之恩。如今要辞职,自然得先跟他当面谈清楚。
梁青菡:“待会儿就去。”
Elara顿了顿,眉梢微挑:“这么,我是第一个知道你要辞职的人?”
梁青菡唇边漾开笑意:“不错。”
Elara笑了一声,端起咖啡杯朝她举了举:“很好,我的荣幸。”
“祝你顺利。”
两点整,下午的上班时间,梁青菡敲响了mark办公室的门。
mark正在看一份图纸,抬头见是她,笑着示意她坐下,梁青菡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提了辞职的事。
mark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明显不解她的这个决定,他问道:“chloe,你进入工作室之后一直都做得很好,而且现在已经是合伙人了,你不是不知道会引发一系列复杂的连锁反应,恕我冒昧问一句,是什么让你突然想要离开?”
梁青菡微垂着眼,坦诚地了自己的打算。
mark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事实上,我们工作室一直有计划在亚洲设立一个分支机构,地点初步定在京市,也就是你的故乡。”他停顿片刻,和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你愿意,这个分支可以由你来牵头。你不需要辞职,而是可以以合作的方式回去,这样既不用断了这边的关系,也能在国内继续做你的事。”
梁青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她讷讷道:“您是……”
mark点了下头:“如果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那我不需要你辞职。你可以回去,以代表SKm的身份。”
梁青菡一时不出话来,心里涌上一阵温热,她站起身,郑重地了一句:“谢谢您!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mark笑了笑,摆手道:“我等着看你在你的国家把SKm的名字打得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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