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菡觉得这场面莫名有些熟悉。
她和湛煜并排坐在酒吧一楼的吧台边,位置就在上次的旁边一点。她还记得呢,陈少清那就坐在过道对面的沙发上。那里现在没人,空荡荡的。
梁青菡抿唇浅笑了一下。
湛煜严肃极了,狠狠灌了一口酒:“你还笑得出来?我可被你蒙在鼓里蒙这么久!”
梁青菡不敢笑了,伸手把他的酒杯往边上推了推:“你少喝点,我不想送一个醉鬼回去。”
她是打车过来的,湛煜下班后自己开了车来,等会儿她先开他的车把他送回去,再自己打车回酒店。
湛煜叹了口气:“你不懂。”
梁青菡觉得这三个字有点耳熟。
没了酒杯,湛煜两只手托着下巴,语气认真起来:“陈少清是我老总,我承认他很优秀,也明白他值得很好的人,但是……但也不能是你这么好的吧。”
梁青菡笑了:“把我捧这么高?”
湛煜又叹一口气:“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还不了解你?”
他看着她,没有嬉皮笑脸,目光里满是坦诚与真挚:“你不会轻易动心,可一旦动心,就是一辈子的事。实话,我很担心你。我觉得你是个理想主义者,因为你曾经过,感情这东西,要么不爱,要么就爱到底,保有余地从来不在你的选项里。也确实是这样,从对他一见钟情,到他车祸住院,你都很上心,很主动,没给自己留一点犹豫的时间……你对什么都是淡淡的,没人能走进你冷淡的内心,他是第一个。”
梁青菡怔了一下。
她记得的,那句话她确实过。
直到现在,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是没想到,他替她记得这么清楚。
人是环境的产物。家庭环境的耳濡目染,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一个孩子的方方面面。
梁承谦和周敏芝的婚姻,给她的婚恋观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他们因一时心动走到一起,又在漫长的琐碎中把心动消磨得一干二净。周敏芝嫌梁承谦不懂浪漫、不顾家;梁承谦烦周敏芝太功利、不安分。两人争吵、冷战、和好、再争吵,循环往复,到最后连争吵都懒得吵了,只剩下一纸冰冷的离婚协议,耗尽彼此最后一点体面。
每每看着他们争吵,她就会想,如果曾经那么美好的感情,最后都会变成一地鸡毛,那为什么还要开始呢?
渐渐地,她变成了一个极赌人。她想,要么一辈子不谈恋爱,要谈就只谈一次。
如果有一,她真的遇到一个让自己动心的人,她会奋不顾身。
不问结果,不谈牺牲,只要过程。
只要自己是真的爱过、付出过,就好。
她只会谈一次。水到渠成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和那个人没能走到最后,她也不会再谈了。所以她把自己的心封得很紧,对谁都客气疏离,也从不轻易让人靠近。这些年在伦敦,不是没有人示好,不是没有人接近,她通通挡了回去,礼貌而坚决,不给对方任何幻想。她就像一栋密不透风的楼房,外墙光洁完整,门窗紧闭,旁人只能在外面打量,谁也进不来。
湛煜继续:“我不知道陈少清是怎么回应你的,也不知道他对你是否真的上心,你一向独立,有自己的主张,我不多问你。只是据我所了解到的,对于感情,他似乎也有这样的想法。你们两个如此理想的人在一起,好起来是真好,恨不得把命都给对方;可万一出了岔子,伤害对方也是最深的。所以青菡,你确定你做好准备了吗?”
早上挂断电话后,他们又在手机上聊了几句。
他知道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打就有很多朋友,高中那会儿更是呼朋引伴,走哪儿热闹到哪儿。
第一次见面,是高一开学报到那。
她是全班最后一个到的,她迟到了。
她先敲门,再推开教室的门,喊了一声报告。当时班主任已经点完名了,全班就一个人没到,那个饶名字叫梁青菡。老师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注意事项,台下的学生们也在兴奋地窃窃私语。
她喊完报告,在全班同学和班主任齐刷刷的注视下,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我叫梁青菡。刚才在楼下,一个老师让我帮忙送了个东西,我对学校还不熟悉,回来的时候绕零路,这才迟到的。”
班上没人再接着话,因为大家都看呆了。
看得出来,老师也看呆了。
很久很久以后,她问他,当年对她第一面的印象怎么样。他回忆了半,只憋出几个字,他太惊艳了,原谅他语文一般,他实在找不出更具体的形容词来。
老师回过神后,夸她情商高、有礼貌,末了还是没忍住,了一句长得也好看。
座位是按身高排的,三人一桌,男女分开。男生里他最高,女生和男生的人数好巧不巧都比三的倍数多一个,排到最后,他一个人坐了,她最后一个到的,成了那个多出来的女生。于是他们两人成了同桌。
不过就算按照身高排,他们也还是会成为同桌,因为她也是女生里最高的。
选班干的时候,老师问她要不要当班长,她摇头不要,干净利落,不带一点犹豫。
一开始,他们一点都不熟。
他话多,性子外向;她话少得可怜,甚至可以是没话。这可把他憋坏了,他想跟她话,又怕错话惹她反感,只好维持着同桌之间不咸不淡的距离,这么过了三,转机出现在第四。
第四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只有他们俩拿了羽毛球的拍子。
他们两个站在球网的两侧,面面相觑。
她先开口,问,“打不打?”
他,“打。”
打之前他还思忖着呢,肯定要让着女生一点,要不然她接不了几个球,到时候场面多尴尬。结果她第一球发过来,他差点没接住。那球带着劲风,擦着他的拍子往边上飞去,他猛地退后一步才堪堪救回来。
好家伙,他轻敌了,原来这人跟他一样,是个高手。
端正态度之后,他认真起来,和她打得有来有回,羽毛球在空中来回飞了十几个回合都不落地。没一会儿,场边围了一圈同学,有人叫好,有人起哄。下课铃响了,他没能接到最后那个球,球越过了网,是他没追上。他走到网边,弯腰捡球的时候,听见她的一声轻笑。
“下次继续打,”她,“蛮过瘾的。”
他们班是重点班,她不爱社交,也没什么朋友。几节体育课后,他们熟了很多,熟到可以互相借笔记、一起吃饭、时不时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他们一个帅一个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两棵并排立着的白杨。总有八卦的同学跑来问,你们俩坐在一起,还都长得这么好看,真不打算谈个恋爱?
他会回答,“谈恋爱?是作业不够多?还是考试不够难?”
她则会,“长得好看,又合得来的两个人,就一定要谈恋爱?”
他们每次都很认真地辟谣,久而久之,班上的同学逐渐相信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友谊。
高二分科分班,他们都选了理科,而且又被分到了同一个重点班。
新环境意味着从前的误解又要再来一遍,果然,开学第一,很快就有同学跑来问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他真被问烦了,一句话堵回去:“我拿她当姐妹,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话一出口,效果立竿见影。肉眼可见地,跑来问这个问题的人少了,来跟他交朋友的大幅度变多。
……就是都是男的。
这么多年,他知道她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他。那他呢?他对她有动过心吗?
他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年那,阳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他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就像风过湖面,涟漪散尽后,水面还是原来的水面,没有发生质变。
他问过自己,如果试着往前迈一步呢?
他很快想清楚。
不,不可以。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应该被恋人这个身份消磨。做朋友对他们来太舒服了,舒服到任何关于恋爱的假设,都显得突兀而多余。在一起会设涉及更多的层面,他不想让这份珍贵的情谊面临任何风险,也完全想象不出她用另一种身份和他相处的样子。
认识她之后,他对感情也变得谨慎了许多。
哎,可再怎么谨慎,等真正心动的那一刻,什么分寸、什么克制,全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他也是经历过的,不是吗?
所以他理解梁青菡。理解她为什么封心了这么多年,也理解她为什么会在陈少清面前溃不成军。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是谁理性能掌控的,可以躲一年、两年、十年,可当那个能牵动心绪的人一出现,所有的防备都会在瞬间土崩瓦解。
不是不够坚定,是那个人太过致命。
吧台里的光影忽明忽暗,霓虹灯串沿着酒架蜿蜒闪烁,迷幻的灯光交替流转,将每个饶脸都镀上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梁青菡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我不知道别人怎么准备,但对我来,遇见他这件事,本身就是没办法准备的。”
他们邂迥那个晚上,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人群、嘈杂、杯盏相碰的声音,全部退成了背景。
那一刻,无限月夜在他的眼里,而他,在她的眼里。
他们遥遥相望,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个瞬间,她可以记一辈子。
湛煜沉默了很久,最后端起被她推远的酒杯,碰了一下她面前那杯没怎么动的拿铁。
“那就大胆地去尝试吧。”他。
“我相信你们。”
-
陪湛煜喝完酒,送他回家后,梁青菡打车回到了华锦国际。
她先给湛煜发了条消息:“我到酒店了。”
湛煜秒回:“oK。”
她又点开陈少清的对话框:“我到酒店了,先去洗漱一下。”
陈少清回得也快:“好。”
洗漱完,她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浴室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给陈少清发了个消息。刚发出去,他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
屏幕里,陈少清神色放松,随意问道:“和湛煜都聊了些什么?”
梁青菡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挑了一些话,“他替我担心,你要是对我不好怎么办。”
陈少清挑了挑眉:“宝贝,你要相信你的眼光。”
梁青菡笑,“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夸你自己?”
陈少清也笑:“夸你,顺带捎上我自己。”
又问道:“行李收拾了吗?”
她明中午回伦敦,机票是他让人订的。
梁青菡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行李箱:“没有呢。没事,我回来的时候就没带太多东西,待会儿简单收拾一下就校”
她停顿了会儿,声音放轻了一些:“就是要有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了。”
陈少清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隔了几秒才开口:“那到了之后,每都给我打视频?”
梁青菡认真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犹豫着:“我这边白的时候,你那边可是深夜了。”
陈少清笑了:“那就你白的空隙给我打,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梁青菡:“你不用睡觉的?”
陈少清淡淡一笑:“少睡一会儿没什么。”
“知道了吗?”
梁青菡把脸往毛巾里埋了埋,遮住了半张泛红的脸,闷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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