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慈想快点返回部队。
回去了,才能打结婚报告。回去了,才能给郁英找工作、让她上大学,免得她一个不开心又要跑,陷他的道德于不义。
他兴冲冲进考场,但垮着脸做试卷。
第一题,会。
第二题,不会。
第三题,还是不会。
第四题,他看了一眼题:“请简述我国当前的外交方针。”
张应慈:“……”
他还没背到这儿来。
监考的干事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瞥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瞥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张应慈把卷子翻了个面,假装在审题。
考试时间两个半时,他坐了四十分钟就交了卷。
实在是坐立难安。
监考干事接过卷子,欲言又止,最后只安慰道:“张团长,您可能押题没押准。但别着急,短短几想把所有东西补回来不现实。”
张应慈“嗯”了一声,逃一样地出了门。
他钻进阅览室借了好几本学习材料,才去找郁英交代玉琴的事。
…………
槐树胡同十二号。
张应慈还没走到门口,巷子口的笑声就先飘了过来。
郁英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不常听见的轻快。
还有一个不徐不缓,低而温和的男声。
他站定。
郁英背对着他,仰着脸跟那个男人话。
那男人站在她对面,身量颀长,戴着眼镜,皮肤很白,唇角含着一点笑。
斯文、矜贵。
有点像旧社会的土豪劣绅。
这个恐怕就是他妈的那个什么很有钱的沈吧?
张应慈远远站着,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得不错,但瘦成这样,怕是连桶水都拎不动,更别保护别人了。
不如邓峰,当然了,更不如他。
可他又看了一眼郁英的神情,又觉不对。
这人估计在她心里比邓峰还要讨喜一些。
因为她笑得很开心,而且还会主动找话题。
“那你以后打算研究什么方向?”她问。
“现在最热的是粒子物理,大家都在找新粒子。”那个沈也笑着,“但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固体物理。”
“就是研究为什么有的材料导电、有的不导电、有的在极低温度下会变成超导体。”
“如果有一我们能搞清楚超导的原理,造出常温下就能超导的材料,那电线就不会发热,电机效率能翻几倍,整个电力系统都得重写。”
他着着,眼睛也亮起来。
郁英听得认真。
这个方向是对的。
再过几年,高温超导就会被发现,到时候全世界的实验室都会为之疯狂。
“你呢?”沈青和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化学?它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催化。”郁英几乎没有犹豫,“我在书上看到的。”
“哦?”
就跟文史政不分家一样,数理化同样分不开。
沈青和当然也有所了解,只是没那么透彻。
“我觉得化学工业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催化。”她想了想,尽量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你知道书上写的合成氨吧?”
“就是用空气和水造化肥。”
“这个反应在自然界里几乎不会发生,但有了铁催化剂,几百个大气压、几百度高温就能实现。”
“这一勺催化剂就可以让全世界的粮食产量翻好几倍。”
“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催化剂。”她信誓旦旦,“常温常压下就能合成氨,不用那么高的能耗。”
“或者把二氧化碳变成甲醇,既解决了排放,又造出了燃料。”
“再或者,模拟植物的光合作用,用太阳光直接把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
沈青和听得入了神。
“你这些想法,”他夸赞道,“好超前。”
超前得有些神奇了。
他完全听不懂,好像在听她梦话。
郁英完全不担心对方怀疑自己的学识,毕竟在这个时代这些话听起来完全不符合常理:“我就是感兴趣,随便瞎想。”
“不算瞎想。”沈青和摇头,“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未来一切皆有可能。期待你看到它实现的那一。”
郁英确实看得到。
不只是化学的未来,还有这个时代的未来。
再过两年恢复高考,再过几十年这里会变成世界工厂,而化工是撑起这一切的脊梁。
没有化肥就没有农业革命,没有高分子就没有轻工业爆发。
“你呢?”她又问了一遍,“你做研究,是为了什么?”
沈青和沉默了几秒。
“我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我妈带我去医院,我躺在病床上没事干,就盯着花板想。”
“这个世界上最的东西是什么?最大的东西又是什么?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研究最的东西叫粒子物理,研究最大的东西叫宇宙学,而把它们连起来的那根线,叫物理学的基本定律。”
张应慈认认真真听着墙角。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但他听得清每一个字,却听不懂他们在什么。
于是张应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摞借来的学习材料。
他正翻着目录,想找有没有讲这些的内容准备好好学习一番,就听那个沈又:“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听着很矫情吧?”
“不矫情。”郁英认真道,“寻找真理听起来比为了拿奖高尚多了,不是吗?”
沈青和定定地望着她。
如果郁英的外表让他着迷,那么她的灵魂则让他沉沦。
就像一本禁书写的一样——
“如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内的'伊扶',使她的肉体与心灵,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以前读到这句只觉得夸张。
但现在,他也可以不要知识、不要名誉、也不要那些无用的金钱。
只要‘伊扶’。
郁英就是他的‘伊扶’,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他的灵魂伴侣,他的soulmate。
他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
沈青和心跳如擂鼓,甘愿做荷尔蒙的囚徒。
“我会让你幸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别人在,“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郁英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近乎恳求:“只要你幸福,我死都愿意。”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了。
“郁英。”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和我——”
张应慈也顾不上听墙角了,赶忙走到近前。
他声音比脑子快:“她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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