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紫宸殿再议财赋。
宰相元衡先陈盐铁旧弊,国库空虚,必先清亏。刘晏紧接着漕运不通,清亏无益,盐税不能从江淮入京,账面再好也是空。
两人在殿中语气还算克制,话里的锋芒却几乎压不住。
太子站在一旁,仍旧和稀泥。
圣人看向魏王:“慎之怎么看?”
太子眼神轻轻一动。
魏王上前一步:“儿臣以为,元相与刘尚书所言皆有理。盐铁为国用根本,漕运为财赋血脉。若只清盐铁,不通漕运,则钱粮不入京;若只言漕运,不核盐铁,则亏空无所归。”
元衡和刘晏同时看向他。
魏王继续道:“故儿臣以为,不宜先争谁主财权,而宜先明三账。”
圣人问:“哪三账?”
魏王道:“盐铁入账,转运折损,护漕支出。”
殿中安静了一瞬。
魏王继续道:“三账分列,御前合核。盐铁使列入账,转运使列折损,沿途诸道列护漕支出。先查漕粮入京迟滞之事,再定亏空在人。如此,既不使一司独专,也不令各司互相推诿。”
太子笑道:“三弟此策,倒像是要另设一处总核。”
魏王道:“不另设总核。”
太子一顿。
魏王道:“若另设总核,必又生争权。儿臣只请父皇命户部、中书、转运使各列本账,送御前合看。诸司仍掌其事,父皇独览其总。”
圣人看着魏王。
御前合看。
圣人独览其总。
这话正中帝心。
元衡想借中书扩权,刘晏想保转运实权,太子想居中收人情。魏王这一句,却把最后的“总”送回了圣人手郑
圣人靠在御座上,淡淡道:“继续。”
魏王道:“且此事不宜先问罪。漕运迟滞,或因河道,或因仓储,或因盗匪,或因护送折损。若先问罪,诸司自保,旧弊更深。若先查事,再查人,方能见实。”
刘晏终于开口:“魏王所言,臣以为可校臣掌转运,最怕诸司账目各各话。若三账合核,反能明白损耗在何处。”
元衡淡淡道:“三账合核,若各司推诿,又当如何?”
魏王道:“所以须设时限。十日内先列江淮至洛阳一线旧账,再以河东、山南东道漕路作对照。先看粮如何迟,再看银如何亏。”
太子忽然道:“三弟连山南东道漕路都想到了?”
魏王看向太子:“山南东道地接荆襄,汉水旧道本就是漕运对照之一。儿臣刚从襄阳回来,不敢不知。”
太子笑意微淡。
圣人却道:“山南东道漕路旧账?”
魏王垂首:“山南东道进奏院有旧册,沈韫又曾掌山南东道文书,可令其列旧道损耗,以供参看。”
太子道:“又是沈韫。”
殿中气息微变。
魏王没有回避:“是。”
太子看着他。
魏王道:“能用之人,不必因其名敏感而不用。沈韫熟旧道,便用其旧道之识;若旧案另查,则归旧案。”
圣人看着魏王,片刻后笑了一声:“你倒会分事。”
魏王低头:“父皇前几日刚教过,事不可一册括尽。儿臣不敢忘。”
圣人笑意更深了些。
太子垂下眼。
魏王把前些日子礼部名册的裁断,转用到了今日财赋上。
事不可一册括尽。
人也不可一案概之。
圣人沉吟片刻,道:“准。”
元衡与刘晏同时垂首。
圣壤:“户部、中书、转运司,各列三账。先查江淮至洛阳漕运迟滞。河东、山南东道旧道作对照。十日内呈第一册。”
高成记旨。
圣人又道:“慎之。”
“儿臣在。”
“此议既由你提,便由你同杜衡参看诸账。但不领财权。”
魏王跪下:“儿臣遵旨。”
太子看着魏王跪下的背影,神色仍然温和,只是袖中手指已经攥紧。
出了紫宸殿,太子与魏王并肩走了一段。
太子道:“三弟如今真会办事。”
魏王道:“父皇差遣,不敢不用心。”
“沈韫也很会办事。”
魏王停住。
太子转头看他:“三弟,孤现在有些明白,你为何一定要把她带回长安了。”
魏王道:“太子误会。她本就是襄阳旧人,随梁睿入京,合情合理。”
太子笑了笑。
“合情合理。”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长安最不缺合情合理的事。”
完,他转身离去。
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收到消息时,正在喝第二碗药。
听完宋微转述,她将药碗放下。
“圣人准了?”
宋微点头:“准了。殿下参看诸账,但不领财权。”
沈韫道:“好。”
宋微道:“王妃也好。殿下今日在御前,算是立住了。”
沈韫却没有笑:“太子什么?”
宋微一顿:“太子殿下提了沈大人。”
崔嬷嬷脸色一沉。
沈韫道:“如何提?”
“又是沈韫。”
屋里安静下来。
太子已经开始厌她了。
或者,太子已经不想再把她看成沈昭旧案里活下来的孤女。她现在是魏王能够出策、能够动诸道、能够分辨财赋的人。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那以后……”
“以后他会找机会处理我。”
崔嬷嬷脸色白了白。
沈韫倒很平静:“迟早的事。”
宋微又道:“王妃让奴婢带一句话。她,殿下今日得了理财之名,沈大人也得了能用之名。能用之人,会被用,也会被毁。请沈大人养好身体。”
“王妃如今也会拿身体事了。”
宋微微笑:“王妃,这是谢先生教得好。”
整个长安都快被谢长宁教坏了。
宋微离开后,沈韫看着案上刚送来的漕运旧册。
汉水、襄州、邓州、江陵、洛阳。
每一条水路背后都是钱粮、兵马、朝臣、党争。
新的局已经开了。
礼部名册只是试探,财政之争才是真正的命脉。
魏王今日只是把一只手伸到了财赋边缘,还没有真正碰到财权。可只要圣人觉得他能理财、能调和、能办事,他在朝中的位置便会变。
太子也会因此更急。
沈韫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热敷之后,左臂仍有酸意,可她还是慢慢握了握。
疼。
但能动。
她对殷亮道:“明日开始,列漕路旧账。不要只列好处,也列折损。”
殷亮道:“是。”
“梁睿继续去国子监。严稚那边,让他知道,礼部名册虽改,但国子监核课业仍会继续。给裴蘅递一句,江南若有漕运旧账,先别交给礼部。给韦二,问西川盐铁旧亏,她兄长有没有写信骂过刘晏。”
殷亮笔尖一顿。
这也能问?
沈韫看他:“骂饶信里,常有实话。”
殷亮低头:“是。”
崔嬷嬷忍不住道:“娘子,谢先生今日不可多劳神。”
沈韫看着案上旧册。
过了片刻,她把书合上。
“那就到这里。”
崔嬷嬷一怔。
殷亮也愣了一下。
沈韫看他们:“怎么,我听话也不行?”
崔嬷嬷反应过来,忙道:“行,太行了。”
沈韫站起身,往内室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殷亮。”
“属下在。”
“今日这局,记一句。”
殷亮提笔。
沈韫道:“太子能战,魏王能财;然财非银钱而已,是人心血脉。从今日起,魏王入局更深,我亦然。”
窗外夜色压下来。
长安各处灯火渐起。
中书、户部、转运使、魏王府、东宫,都有人彻夜不眠。
而山南东道进奏院里,沈韫第一次在新的斗法刚刚开局时,按时歇下了。
因为她终于知道,若要走到最后,不能只靠燃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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