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仍冷。
走到廊下,太子停住脚步。
“三弟今日,赢了。”
魏王道:“皇兄言重。父皇只是改礼部文书。”
“改文书,有时比杀人还难。”太子看着他,“沈韫教得好?”
魏王没有答。
太子笑了笑:“孤还以为,沈韫死过一次,便不会再插手朝政之事。”
魏王平静道:“她如今只是整理进奏院文书。”
“是吗?”太子眼中终于露出一点冷意,“一个整理文书的人,能让河西、魏博、东川、西川、江南同时开口。三弟,你这进奏院里的文书,可真有分量。”
魏王道:“若礼部文书周全,诸道自然无话可。”
太子看着他,片刻后,他笑了:“也对。错在礼部。”
他完,转身离去。
魏王站在廊下,看着太子背影,神色慢慢沉下来。
这一局,他们确实胜,但太子已经记住沈韫了。
一个能撬动诸道质子的沈韫,这个分量,比旧案更危险。
山南东道进奏院收到消息时,已近黄昏。
沈韫正在喝药,药比前几日更苦,谢长宁是因她近日气血稍动,方子需调。沈韫怀疑他只是因为她昨日多看了半个时辰文书,故意把药开苦。
崔嬷嬷站在旁边盯着她喝完,春芜刚递上温水,宋伯便来报:“魏王府宋微娘子到了。”
宋微进来时,神色比平日轻松些。
她行礼后,直接道:“圣人裁定,礼部名册需改。”
屋中众人都抬眼。
宋微将宫中裁定一一了。
听到最后的“不得一册括尽”时,沈韫终于笑了一下:“圣人的?”
宋微点头:“是。”
崔嬷嬷慢慢松了一口气。
梁睿脸上有明显的喜色,却忍着没有笑得太快。
殷亮低头,在册上飞快记下这几句。
宋微又道:“殿下让奴婢转告沈大人,梁睿与严稚这等少年质子,仍会入国子监课业名册。国子监以后问课业可以,问居处亲故,需有礼部新文。”
梁睿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沈韫看向他:“这是第一层结果。你没事了,但不是彻底没事。”
梁睿道:“我明白。”
宋微继续道:“王妃也有一句话。”
沈韫抬眼。
“王妃,此局可暂歇,不可散。诸道今日因名册同问,明日未必因别事同路。沈大人要留住的,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各自问章程的胆子。”
沈韫沉默片刻:“替我谢王妃。”
宋微微微一笑:“王妃,谢礼她已收到了。”
“什么谢礼?”
“太子殿下在紫宸殿中,魏王殿下的文书有分量。”
宋微得温和,屋里却安静了一瞬。
太子知道背后是沈韫。
礼部名册被改,诸道质子暂时脱出纸笼,可沈韫也因此从幕后被照到光里。
崔嬷嬷脸上的喜色淡了些,殷亮握笔的手也停住。
沈韫倒很平静:“迟早的事。”
宋微看着她:“王妃也是这样。”
沈韫笑了笑:“王妃如今倒很会替我话。”
宋微道:“王妃,沈大人不必感动,她只是觉得能让太子惦记的人,值得多看几眼。”
这确实像卢令仪会的话。
宋微离开后,前堂里一时没人话。
梁睿最先开口:“沈姐姐,这算赢了吗?”
沈韫看着案上的礼部旧文。
“魏王对太子,算赢。”
“那大赢呢?”
“礼部不敢再用体恤二字随便收人,诸道质子知道自己可以反问礼部,圣人知道这张名册撒得太大。这个就是大赢的一部分。”
梁睿点头。
“那我们输了什么?”
沈韫看他。
少年问得很认真,这几日长安教他的东西,显然比国子监经义课多得多。
沈韫道:“太子知道我能动诸道。圣人也知道。”
梁睿脸色微变。
殷亮低声道:“所以以后太子会盯沈大人。”
“他本来就在盯。”沈韫道,“只是现在知道该怎么看。”
崔嬷嬷问:“那娘子接下来……”
“接下来睡觉。”谢长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一愣。
谢长宁提着药箱站在门外,不知来了多久。
沈韫看他:“先生偷听?”
“我来诊脉,你们得太响。”
崔嬷嬷立刻道:“先生得是。娘子今日药也喝了,消息也听了,该歇了。”
沈韫道:“我还要给河西、魏博、东川回信。”
谢长宁道:“明日回。”
“今日刚有结果,明日回便迟了。”
“那让别人写。”
沈韫看向殷亮。
殷亮立刻站直:“属下可以。”
沈韫又看向春芜。
春芜也忙道:“奴婢也可以。”
梁睿犹豫一下:“我也能写。”
沈韫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空得很彻底。
谢长宁坐下,示意她伸手。
沈韫无奈,只能把手腕放过去。
他诊了片刻,道:“脉比前两日稳。”
崔嬷嬷松了一口气。
谢长宁又道:“若今晚熬,明日就不稳。”
沈韫闭了闭眼:“先生可以不补后一句。”
“不能。”
“为何?”
“怕你装没听懂。”
沈韫被噎得无话可。
殷亮低头写回信,嘴角险些没压住。
沈韫冷冷看了他一眼,殷亮立刻低头写得更快。
这一夜,沈韫到底没有亲自回所有信。
她只口述了几句。
给韦二:
“家书之问已破西川借口,暂勿追击过深。刀出一寸即可,出尽反伤手。”
给裴蘅:
“听雨楼风声有用。江南若再问你,先问账。”
给河西陈娘子:
“纸笼未成,多谢重锤。”
给魏博韩秉:
“韩公替韩秉问,诸道便知各自可问。”
给郑承弼:
“太仆寺马籍暂不入礼部名册,东川可暂安。但礼部改文三日后,仍需看细章。”
给严稚,没有写信,沈韫让梁睿明日在国子监告诉他一句:
“国子监可问课业,不可代收家书。”
梁睿郑重点头:“我会告诉他。”
写完这些,崔嬷嬷便强行收走了文书。
谢长宁也没有多留,只开了方,吩咐她热敷左臂,亥时前睡。
沈韫送他到院门内。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今日之事,算完了?”
“暂时。”
“那就睡。”
沈韫忽然笑了一下:“先生看起来比圣人还会下旨。”
谢长宁道:“圣人管下,我只管病人。”
“我只是病人?”
“此刻是。”
这答案平静得近乎冷淡,沈韫却觉得好笑。
“先生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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