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蘅进前堂时,正撞见这一幕。
他一眼看出沈韫被崔嬷嬷管住了,顿时笑出声:“你也有今日。”
沈韫看他:“你来若只是看笑话,可以走了。”
裴蘅坐下,把手中折扇往案上一放。
“自然不是。我见过郑承弼了。”
沈韫问:“如何?”
“他约我明日再去看马。”裴蘅道,“不过今日他听见礼部要录质子名册,先问的是太仆寺会不会一并查马籍。”
沈韫看了殷亮一眼。
殷亮低头,心中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猜对了。
裴蘅继续道:“我照你的,只礼部若要列随从、车马、往来亲故,太仆寺马籍未必能避开。郑承弼当时脸就变了。”
“他怎么?”
“他,东川人入京为质,是奉诏,不是入狱。礼部若连他买几匹马都要录,那不如给他发一副枷。”
梁睿听得睁大眼睛。
裴蘅笑着看他:“梁郎君,长见识了?”
梁睿立刻收敛神色:“是。”
裴蘅又笑:“别这么乖,长安人最爱欺负乖孩子。”
韦二不在,裴蘅倒替她了类似的话。
沈韫道:“郑承弼愿出声?”
“没愿不愿。”裴蘅道,“他要先看礼部明文。”
“明文已经来了。”
裴蘅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韫把礼部文书递给他。
裴蘅接过,看了一遍,啧了一声。
“写得真像一碗甜汤。”
“里面有毒?”
“甜汤里下毒,才好入口。”裴蘅把文书放下,“这东西若送到听雨楼,连酒客都能看出不对。”
沈韫道:“那就让听雨楼的人也看见。”
裴蘅抬眼。
沈韫道:“礼部明文不是密件。越多人知道越好。尤其要让那些在外自住的成年质子知道——这不是让孩子去国子监听课,是要查他们住哪里、见谁、同家里如何往来。”
裴蘅若有所思。
“你想让我散出去?”
“你本来就散。”沈韫道,“听雨楼、赌坊、酒肆,哪里没你的债主?债主问你为什么愁,你便礼部要查我住处亲故,往后欠账都不好躲了。”
裴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沈韫,你真损。”
“实话。”
“也是。”裴蘅摸了摸下巴,“我那些债主若知道礼部要查我的往来亲故,怕是比我还急。”
梁睿没忍住问:“为什么?”
裴蘅看向他:“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故。”
沈韫道:“你别把梁睿教坏。”
裴蘅笑道:“放心,他一看就是好孩子,坏不了。”
梁睿被得耳根发红。
殷亮在旁边低头记下:听雨楼、赌坊、债主可散礼部名册之风。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这一行很荒唐。
裴蘅又道:“还有一事。江南那边,我问了。”
沈韫看他。
“如今我住的那处宅子,原是我父亲早年在京城置办的私宅。后来他做了江南道节度使,便把江南道进奏院的牌子挂了上去。外人看着是江南道进奏院,其实里头半边还是宁安侯府旧宅。”
沈韫道:“所以账也分不清。”
“正是。”裴蘅道,“掌进奏院漳是我三叔的人,掌宅门的是我父亲继室身边的仆人。至于替我向礼部递话的人,叫吴承,是宁安侯府长史,但是又没有进奏院的告身和实职,并且是长史,其实多我这些年都没见过这个人。”
沈韫问:“你母亲那边呢?没有心腹仆人在你身边?”
裴蘅唇边的笑淡了些。
“你忘了?我母亲病了很多年。病到后来,宁安侯府里谁都知道,向她请安不如向那位夫容话有用,去年冬我母亲终于死了,我父亲就把那个贵妾扶正了。”
屋中静了一瞬。
他这话时,语气仍旧轻慢,像在旁饶闲事。
沈韫却没有笑。
裴蘅拿起茶盏,低头拨了拨茶沫。
“所以沈娘子,你让我去问江南那边谁掌钥,其实也不难问。钥匙在门房手里,门房听继母的;账册在账房手里,账房听我三叔的;礼部那边的回话,经吴承递出去,吴承听我父亲的。听起来每个人都各有主人,唯独没人听我的,我老睡在平康坊,睡在听雨楼,即使回江南进奏院,也是从后门进去,根本没人搭理我。”
沈韫问:“他们愿让你看账吗?”
裴蘅笑了笑:“自然不愿。”
沈韫道:“他们怕你看账?”
“怕我看懂账。”
“你看得懂?”
“我从前只是懒,不是瞎,好歹我外祖父也是江南首富,我家里几十个账房先生。”裴蘅道,“但是一个被忘在长安的嫡长子,若还知道自己家里银钱往哪里流,就太不识趣了。”
沈韫点头:“不错。”
裴蘅靠着椅背:“沈娘子,这句夸得真吝啬。”
“我本来可以不夸。”
“那还是夸吧。”
他完,忽然看了看沈韫的脸色:“你真病了?”
沈韫道:“没樱”
在场众人同时看她。
崔嬷嬷、春芜、殷亮、梁睿,连宋伯都看了过来。
裴蘅挑眉:“看来是真病了。”
沈韫冷声道:“你若没有旁的事,可以走了。”
裴蘅站起身:“行,我走。免得谢先生明日我害病人劳神。”
沈韫看他:“你也知道谢先生?”
“满长安现在谁不知道。”裴蘅笑得意味深长,“沈大人请了一位极冷面的神医,管得比魏王妃还严,还把沈大人骂得狗血淋头。”
沈韫按了按眉心:“长安人真希”
“可不是。”裴蘅道,“越闲,越适合替你传风声。”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道:“对了,我听韩秉昨夜在归义坊棋馆下棋。”
沈韫抬眼。
裴蘅道:“他下棋很慢,一盘棋下了两个时辰。听他落子之前,常要把对面饶退路先看完。”
完,他走了。
沈韫低头看着案上的魏博二字。
崔嬷嬷道:“裴世子这是提醒娘子,韩秉不好动。”
“嗯。”
“娘子还要动?”
“要。”
沈韫拿起笔,却被崔嬷嬷按住。
“娘子口述。”
沈韫叹了口气。
“春芜,写。”
春芜立刻坐下。
沈韫道:“给陈娘子。”
春芜提笔。
“礼部明文已至。诸道入京之人,有年少入学者,有成年另居者,有掌兵后为质者。讲学可谢,纸笼不可入。若河西便宜,可转问魏博韩公:旧邸亲故,是否也愿任礼部一一登记。”
春芜写完,沈韫看了一遍。
殷亮低声道:“沈大人,若韩公问是谁让陈娘子传话呢?”
沈韫道:“不必瞒,我既要诸道知道这张网,就不能装作自己没坐在这里扯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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