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宁入长安时已经三月上旬。
明德门下车马往来,城门洞里青石湿冷,车轮碾过去,声音沉闷。
他坐在车里,膝上放着一卷病案。车中没有随从,也没有多余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袋银针,两卷旧方,一只药箱,便是他全部随身之物。
赶车的驿夫原本想同他几句话,问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谢长宁上车后只看病案,除了途中问过两次驿马何时换,便再没开口。
驿夫也就识趣闭了嘴。
这个谢先生瞧着不像寻常行脚大夫。衣裳素净,眉眼清冷,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倒像一卷冰雪里封着的书。
暑气初起,左神策军北营与京郊驿站陆续有人卒然吐泻。最初只报数人,太医署以为是换季暑泄,开了清暑和中之方。谁知数日之内,患病者骤增,已有两人从发病到身死,尚不足一昼夜。
宫中催问得急,太医署遂征各地善治时疫者入京协诊。
文书上盖着太医署印,又附了一道绵州刺史的举荐。那时谢长宁正在绵州收治春疫余患,送文书的吏站在廊下,满头是汗。
谢长宁看完文书,只问:“病人多少?”
“上报二十余。”
“死了几个?”
吏迟疑一下:“两个。”
“从发病到死,多久?”
“一个发病后隔夜便没了,另一个约莫撑了半日。”
谢长宁重新展开文书,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极粗的症候。
吐泻,烦渴,手足冷。
他问:“病人发壮热吗?”
吏愣了愣:“听有几个。其余的,人不知道。”
谢长宁将文书折好:“什么时候启程?”
吏一愣:“先生不歇两日?”
“半日死两人,不能再拖。”
他只用半日,将绵州剩余病饶方药和分舍规矩写清,交给当地医工。病者与未病者如何分屋,饮水如何煮,照料病人之后如何以皂荚水净手,全都一条一条列在纸上。
对他而言,长安与绵州并无多少分别。病人是官军、驿卒、山民、妇孺,也并无多少分别。
人病了,先是病人,再是别的身份。
长安城里春风混着尘土,车帘被吹起一角。谢长宁看见街边车马如流,青衣吏抱着文书急行,胡商牵着骆驼从坊门前过,远处宫城屋脊在日光下泛着冷色。
这一路入京,只是听闻襄阳已经平定,沈韫又入京。
长安很大。
大到一个人入了城,若无心寻谁,便真可以不见谁。
他垂下眼,继续看病案。
车停在太医署前时,已经近午。
太医署的人早已等着。一个中年医官迎出来,拱手道:“谢先生远道而来,辛苦。”
谢长宁下车,提起药箱:“全部病案。”
那医官一愣,客套话顿时卡在喉咙里,片刻后,他忙道:“在里头,在里头。”
太医署内药气很重,堂中已坐了数名医官。谢长宁进去后,没有寒暄,只让人把近日收上来的病案、死亡录和用药册全部取来。
上报二十余,实际已经超过六十人。
病者多在左神策军北营、京郊两处驿站。国子监杂役院也有五人发病,周遭村落陆续出现零星吐泻者。
谢长宁一页一页翻过去。
“死者发壮热吗?”
“没樱”医官犹豫片刻,“其中一个死前身上甚至是冷的。”
“泻下有血或脓吗?”
“没樱”
“什么颜色?”
医官想了想:“起初尚有秽物,后来几乎只是清水。照料他的军士,像淘米剩下的水。”
谢长宁抬眼。
“死前有尿吗?”
医官翻找片刻,摇头:“未曾记。”
“为何不记?”
堂中安静了一瞬。
那医官脸色有些难看:“先前以为只是暑泄,未料病势会如此急。”
谢长宁没有追问责难,只把病案合上。
“这是霍乱,已经成了时行之证。”
堂中几人神色微变。
一名年长医官皱眉道:“霍乱吐利,多有腹痛、胸满、身热。如今这些人——”
“多数不热,反而更险。”
谢长宁将死者病案推到众人面前。
“水谷从下暴泄,饮下去又从上吐出。数个时辰,津液便能流尽。目陷、声微、转筋、手足厥冷,都是津脱之候。此时还只顾清热,药再苦寒一分,人便更虚一分。”
他指着病案中的一行字。
“死者临终索水不止。你们给了多少?”
医官低声道:“他饮水即吐,不敢多给。”
“吐了多少?”
“约莫半碗。”
“泻了多少?”
“未记。”
谢长宁看着他。
“若一夜泻去十余碗,只因吐出半碗,便连剩下的水也不给了?”
医官一时无言。
谢长宁站起身。
“最早发病的是谁?”
“左神策军北营两个军士。”
“做什么差事?”
医官翻了翻册子。
“奉命清理北库旧物。”
“同他们一起搬库的人有多少?”
“二十余人。”
“都病了吗?”
“没樱”
“病者与未病者分别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医官答不上来。
谢长宁又问:“北营饮水何处?”
“营中有井。北库后头也有一口旧井,平日少用。”
“近日用过?”
“近来气渐热,搬库军士贪近,似乎取过几次。”
谢长宁指尖停了一瞬。
“旧井旁边有什么?”
“北库后墙外是一条旧沟。”
“春雨后,沟水涨过吗?”
医官迟疑:“应当涨过。”
“井水浑过吗?”
“这要问军中掌水的人。”
谢长宁将药箱提起来。
“先去军营。”
医官忙道:“先生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歇一歇,午后再去……”
谢长宁看了他一眼:“霍乱不会等人歇够。”
堂中几个医官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太医署多年供奉宫禁,医官出入皆有定制,署中上下最重规矩。这样一个外州来的医者,进门不问上官,不接茶水,只翻病案,问完话便要直接去军营,实在不算知礼。
倒是太医令谢应没有动怒。
谢应是谢长宁的亲伯父,早就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治病时眼里只有脉案和死人,便只捋须笑了笑。
“随他去。”谢应道,“他若肯先饮茶吃饭,今日反倒不像他了。”
? ?真是写力竭了……幸好我的中医朋友休假,紧急约出来指导我写了一下午……以及让我们欢迎全场最佳奶妈谢大夫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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