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魏王府也未熄灯。
明鉴堂内,李慎之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宫中递出的消息。杜衡、陆观棋、许峥都在。卢令仪坐在灯下,宋微站在她身后。
许峥最先开口:“殿下,圣人既问沈大人,要不要让她来王府避一避?”
杜衡立刻道:“不可。圣人问她住在哪里,殿下前脚答她住进奏院,后脚便把人接来王府,岂非自证心虚?”
陆观棋淡声道:“真要拿人,不会先问。圣人这是试殿下,也试沈韫。谁先动,谁露怯。”
魏王把消息放下:“令仪怎么看?”
卢令仪道:“沈韫不会来王府。”
魏王道:“为何?”
“她若来,便不是沈韫。”卢令仪道,“她前日刚坐进明鉴堂,今日圣人一问便躲到王府来,魏王府日后也不必给她一席之地。”
许峥皱眉:“那若宫里派人去进奏院呢?”
卢令仪看向宋微。
宋微道:“进奏院并未闭门。门房照常换岗,后院照常点灯。崔嬷嬷吩咐厨下备明日早饭,梁睿住处灯灭得比昨日还早。殷亮还在写今日见闻。沈大人让春芜回话,明日辰时,梁睿照常入国子监。”
陆观棋挑眉:“还真照旧。”
魏王笑了一声:“她坐得住。”
卢令仪道:“她不得不坐住。”
魏王看她。
卢令仪道:“她若只为自己,可以躲。可她身后有梁睿,有进奏院,有整个襄阳。她一躲,梁睿便成了无人护的质子,进奏院便成了藏饶旧火场,襄阳便会知道她在长安站不住。”
陆观棋道:“可她不躲,圣人若真翻旧案,她便正站在火上。”
卢令仪道:“她本来就是回来翻旧案的。”
堂中安静片刻。
杜衡翻开旧册,道:“明日殿下入宫,若圣人问起沈韫,可答她确为沈昭之女,现居山南东道进奏院。至于为何随殿下入京,当以襄阳新定、梁睿入京、进奏院需旧人为由。”
魏王看向他:“这话像沈韫会的。”
宋微低声道:“沈大人已写了几条,明日会送来。”
陆观棋笑了笑:“果然。”
许峥看着这一屋子人:“你们都不担心?”
陆观棋看他:“担心有用吗?”
许峥脸色一沉:“担心无用,刀有用。”
杜衡冷声道:“许将军的刀若此时有用,才是真坏事。”
魏王抬手,止住二人。
“明日孤入宫。”
卢令仪看他:“圣人召殿下了?”
“高成传话,明日午后,紫宸殿见。”
高成是圣人身边近侍。
若只是寻常召见,不必由他传话。
卢令仪道:“只召殿下?”
“只召孤。”
杜衡道:“那便明,圣人暂时不想见沈韫。”
陆观棋道:“是先看殿下把她放在哪。”
卢令仪看向魏王:“殿下明日不能替她太多。”
魏王道:“为何?”
“得太多,像殿下心虚,也像沈韫已经是殿下的人。可她现在最有用的位置,不是魏王府幕僚,而是襄阳旧人。”
陆观棋点头:“她若只是殿下幕僚,圣人要动她,只是动王府一人。她若是襄阳旧人,圣人动她,便要想襄阳人心。”
魏王没有立刻话。
良久,他道:“她倒把自己摆得准。”
卢令仪淡声道:“殿下昨日就该知道。她坐进王府时,并没有把自己交给王府。”
魏王看向她:“令仪这是提醒孤?”
“是。”
卢令仪道:“给一席,不是收一人。殿下要想清楚。”
魏王沉默片刻。
“孤想得很清楚。”
卢令仪没有拆穿这句话。
她只道:“那明日入宫,殿下记得一句。”
“什么?”
“沈韫能安山南东道,不是因为她顺从,是因为她不能被轻易拿下。”
次日辰时,山南东道进奏院正门准时打开。
门房宋伯带着两个厮洒扫门前青砖。老邢检查车轴,福庆替梁睿背书箱。街对面的卖炭人还在,巷口多了一个卖豆汤的贩,铜勺敲得清脆。
沈韫没有出来送梁睿。
梁睿在门内向东侧院方向行了一礼,便随殷亮出门。
车马照常往国子监去。
而沈韫在前堂见崔述。
国子监博士崔述来得很早,名义上是送昨日讲义补注。沈韫亲自到前堂见他,崔嬷嬷让春芜上茶。门房没有关门,前堂半开着,外头人若有心,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位老博士和一位罪臣之女。
崔述坐下后,先看了沈韫一眼。
“沈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韫道:“尚可。”
崔述笑了一下:“那便是不好。”
沈韫微怔,随即也笑了。
崔述也笑起来:“昨日梁郎君悟性不错,反应也快,看得出是你教过。”
沈韫道:“多谢博士昨日照看他。”
“老夫照看的不是他。”崔述道,“是国子监的规矩。讲学之处,不该被礼部拿来做迁居的刀。”
沈韫低头:“无论如何,襄阳记博士这个情。”
崔述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案边那几卷文书上。上面压着朱笔、案签、几张边缘微焦的残牍。
他记得沈韫十四岁那年写《襄阳赋》。
那时她还不是眼前这个沈大人。文章从襄州州学传到国子监,辞气清亮,铺陈山川形胜,却不浮艳。写汉水、岘山、襄阳军府,像写家门口一棵日日经过的树,所以不必向人证明它如何高。
崔述当年读完,曾同人,沈昭的女儿若肯往诗赋文章里走,将来未必不能入一代文名。
后来她来了长安,却没有再写赋。
她写奏表,写军报,写账册,写一封又一封替山南东道争名分、争粮草、争活路的公文。
崔述忽然道:“沈大人多年不作诗赋了。”
沈韫手指微微一停。
“博士还记得?”
“《襄阳赋》那样的文章,老夫还不至于忘。”崔述道,“岘山一段写得最好。”
沈韫安静片刻答道:“那时年少,随手写的。”
“随手写得好,才更可惜。”
沈韫没有接话。
崔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长安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文章。”
前堂静了下来,外头有人走过廊下,脚步声很轻,很快又远了。
沈韫垂眼道:“文章救不了人。”
“未必。”
沈韫抬眼。
崔述缓缓道:“文章救不了急处的人,却能替后来人留一口气。你父亲若只有军报、诏书、罪名留在世上,那便只能任旁人写他。可若有人记得他曾如何治襄阳,如何待军户,如何让汉水两岸有饭吃,那又不同。”
沈韫看着他。
崔述道:“人被刀逼到眼前,自然先拿刀。但老夫只是可惜。”
沈韫低声道:“可惜什么?”
“可惜长安把你从文章里拖了出来。”
崔述得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指责,正因如此,沈韫一时没有话。
崔述从袖中取出两卷讲义,放到案上。
“这是昨日未讲完的部分。梁郎君若有不懂,可明日带来问。”
沈韫接过:“我会转交。”
崔述起身,临走前忽然道:“圣人若问国子监昨日之事,老夫会照实答。”
沈韫向他行礼:“如此最好。”
崔述看着她:“沈大人不怕照实?”
沈韫道:“怕人不照实。”
崔述怔了一瞬,随后笑了。
“这话倒比尚可好。”
快到门口时,沈韫忽然道:“博士。”
崔述停步。
沈韫看着案上那两卷讲义,声音很轻:“若有一日还能写文章,我会再写一次襄阳。”
崔述回头看她。
前堂光影半明半暗。她坐在旧案之后,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很稳。崔述恍惚间,竟从她身上看见当年《襄阳赋》里那一点少年气。
还没全死,只是被压得太深。
他点零头:“那老夫便等着。”
崔述离开后,沈韫回到东侧书案前,继续整理旧文书。
崔嬷嬷进来时,看见她真在看账,一时竟有些无言。
“娘子倒真坐得住。”
“做戏要做全。”
“这是做戏?”
沈韫翻过一页:“也是正事。”
山南东道新任节度使梁崇义的文书要重新入册,梁睿入京的名册要送礼部,进奏院旧仆需重录,修缮账目需备查。
哪一样都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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