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次穿越。
光门在靖王府后花园悄然旋开,苏锦年迈步而出,只觉通体舒泰,周身清风环绕,四肢都轻盈得不似自己的。
那碗清心养魂羹,不仅解了心魔,更让她脱胎换骨。
变化最大的,是嗅觉。
微风过处,万千气息涌入鼻尖,在脑中自成画卷。
东墙的老桂树,香气里带着一丝蜜甜,是前日午后开的。
西墙新栽的蔷薇,气息尚青涩,混着土腥和露水,应是昨夜才开。
这种灵敏,让她对周遭的感知远胜从前。
身后的穿越光门,也从纯金之色,化作金中带白,流光溢彩。
想来是《百味膳经》彻底融会贯通,她的根基也精进了一层。
这份五感清明的愉悦,很快被府里沉重的气氛冲散。
靖王府今日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巡逻侍卫多了一倍,个个手按刀柄,面色凝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里那头即将暴走的困兽。
一向爱笑的老管家也愁眉紧锁,脸上的褶子堆成了山,见到苏锦年,也只匆匆一礼,嘴唇动了半,一个字没敢多。
“苏姑娘,您可算来了!”
桃提着裙子跑来,眼圈通红,见了她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快,快去书房看看殿下吧!”
“怎么了?”
苏锦年扶住她,闻到桃身上除了皂角香,还多了一股药材熬糊的焦味。
“殿下他……”
桃压着嗓子,满脸惊恐,颤着手比出三根手指,“从下午到现在,已经……砸了三方端溪砚了!那可是前朝的贡品!现在书房五丈之内,谁都不敢靠近,送进去的茶点,也全给扔了出来。”
苏锦年秀眉微拧,出大事了。
她不再多问,径直走向书房。
越近,那股子纸张的霉腐气越重,里头还夹着一丝上好松烟墨碎裂后的凛冽香气。
书房门虚掩着,苏锦年没敲,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门内的景象,让她呼吸一顿。
满地狼藉。
上千份陈年卷宗被粗暴地撕开,发黄的纸页堆积如山,几乎无处落脚。
那股霉味,正是从这些尘封了十几年的故纸堆里散出来的。
萧夜城就坐在这片废墟中央。
他背对门口,高大的身形纹丝不动,好似一尊被绝望浸透的石像。
他周身的气场不再冰冷,换作了一片死寂,比狂怒更叫权寒。
苏锦年没出声,安静地立在门口,目光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在他紧握的拳心——那里攥着一份变了形的泛黄残卷。
她清楚,此刻任何劝慰都是火上浇油。对这种人,要么让他自己烧尽那口戾气,要么,就给他一个比发泄更有价值的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萧夜城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
那张终年冰封的脸,透出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和痛苦。
“你来了。”
苏锦年不理会脚下的狼藉,提起裙摆,心踩着卷宗的缝隙,一步步走到他对面,在唯一干净的圈椅上坐下。
她的镇定,在这片狂乱中辟出了一方安宁之地。
“查到了什么,让你失控到这个地步?”
她开口,声音清冷平直。
萧夜城猩红的眼瞳猛地一缩,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书房里静得令人窒息,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许久,他这才将那份残卷,推到苏锦年面前。
“我母妃,薨于承和十二年三月。”
他的语速极慢,像在用尽全身力气,“太医院的定论,是心疾复发,暴保”
他扯起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可就在头一,她还亲手在御厨房为我做红豆糕,笑着,等我明日下学,就带我去御花园赏新开的梅花。”
“一个对明满怀期盼的人,苏锦年,你告诉我,她怎么会突然暴毙?”
那年,他才七岁。
母亲温暖的怀抱,红豆糕的香甜,都终结于一方冰冷的白布。
他只记得掀开白布时,母亲僵硬的身子,和指尖那抹不祥的青紫。
从那起,他的世界,再无滋味。
苏锦年拿起残卷,正是当年太医院的脉案。
指尖拂过纸面,敏锐的嗅觉立刻捕捉到一丝被岁月和霉味深埋的异样气息——类似杏仁的苦味,还混着草药炮制不当才会留下的焦香。
她心头一沉。
“德妃柳若烟,承和十二年正月入宫。”
萧夜城的手指在桌上重重一敲,指节泛白,“她入宫不足两月,我母妃便暴毙于隔壁的慧芳宫。柳氏一族急于让德妃上位,母妃是他们最大的绊脚石。”
苏锦年一目十行地扫过脉案,眉头越蹙越紧。
“面色青紫,四肢厥冷,心跳骤停……这脉案漏洞百出。与其是心疾,不如是中毒。”
她抬眼,清亮的眸子此刻锐利无比,好似能洞穿十二年的时光迷雾。
“寻常心疾,发作虽急,身体却不会如此青紫。这症状,倒像是中了乌头碱或附子一类的剧毒,毒素在体内慢积,最终引发心脏急衰。”
她指着脉案上日常服用安神汤剂的记录:“若有人长期在母妃的安神汤中,加入微量炮制不当、未去尽毒性的川乌或草乌,毒素便会日积月累。待到一定剂量,只需一点诱因,便会瞬间爆发,造成心脏骤停的假象,死状与心疾暴毙几乎无二!”
“而且,”
她语气愈发肯定,“这脉案只写了症状,却无半句抢救方剂的记录。显然是事后补录,又刻意抹去了关键痕迹。”
“中毒……”
萧夜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血色翻涌,几欲滴下血来。
十二年的自我怀疑,十二年的午夜梦回,终于找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出口。
不是意,是人祸!
看他濒临崩溃,苏锦年站起身,平静道:“在这里把自己逼疯,解决不了问题。我去趟厨房,你等我。查案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饿着肚子,拿什么跟仇人算账?”
她转身便走,背影利落而可靠。
半个时辰后,苏锦年端着一个白玉瓷盅回来。
人未到,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已先一步弥散开来,如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空气中的火气。
她做的,另有讲究。
去厨房时,她特意绕路看了看,灶台角落果然有个瓦罐,罐底糊着一层黑漆漆的锅巴。
老管家偷偷,那是桃见殿下不吃饭,这几日熬夜学着煮安神粥,屡败屡战留下的痕迹。
苏锦年当时便笑了,这丫头,倒跟她有几分像,都挺轴。
她做的是一碗安神桂圆莲子汤。
闽南的桂圆,肉厚核,甜而不腻,补益心脾,养血安神。
建宁的莲子,颗粒饱满,去芯时,她特意留下最里头那丝淡绿色的莲子心,取其以苦泄火之意。
再加三钱润肺宁神的百合干,所有食材入盅,文火隔水慢炖一个时辰。
此刻,汤色清亮,乳白的莲子和琥珀色的桂圆肉载沉载浮。
香气也极富层次,先是桂圆的清甜,再是莲子的淡雅,最后,是一缕莲子心的清苦药香。
“喝了。”
苏锦年将瓷盅放在书案上,语气平淡。
萧夜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视线凝在那碗汤上。那温柔的香气,像一剂良药,正一点点化解他胸中翻腾的血腥与暴戾。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出微颤的手,端起了瓷盅。
他没用勺,就着碗沿,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最先尝到的是莲子心那丝清苦,这股苦意如一道清泉,瞬间压住了心头燃烧的邪火。
紧接着,桂圆丰腴的甜香化开,温柔地安抚着因剧烈情绪而抽紧的脏腑。最后,百合的甘润在舌根回味,将所有燥郁一并带走。
一碗汤饮尽,他紧绷如铁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双充血的眼里,疯狂的赤红渐渐退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伤。
就在此时,一名暗探如鬼影般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柳家有异动。吏部尚书柳沛民今日密会大理寺卿周文渊,探子回报,他们似乎在联手销毁十二年前后宫的部分旧档。”
萧夜城放下玉盅,眼中闪过一抹寒意:“销毁档案?怕孤翻旧账了。心虚,就对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锋利。
深夜,苏锦年理完药材,准备回房。
路过书房门口,身后传来萧夜城低哑的声音。
“苏锦年。”
她停步,回头。
萧夜城斜倚门框,大半个身子隐在廊下阴影里,月光只勾出他清瘦坚毅的下巴。
这个站姿,让她想起了在现代,总在实验室外等她下班的陆之珩。
“如果有一,孤查清了所有肮脏的真相,手上沾满了仇饶血……”
他停了很久,语气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你会不会……觉得孤是个嗜血的怪物?”
他在害怕。
这个在朝堂翻云覆雨、在战场刀口舔血的亲王,竟在害怕她将自己当成怪物。
苏锦年听完,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问题气笑了。
她转过身,几步走到他跟前,仰头直视着他,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萧夜城,你问这话前,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苏锦年,在深山里跟毒蛇猛兽抢过草药,也敢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用金针续命。你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吓跑我?”
她稍稍倾身,凑近了些,能感受到他微乱的呼吸:“比起那些躲在暗处下毒、草菅人命的伪君子,你这种把仇恨摆在明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疯子,倒还可爱些。”
“所以,收起你那点不安。”
她直起身,“你该做的,是磨快你的刀,别担心会不会吓着我。我的胆子,比你想象的大。”
萧夜城愣住了。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坦荡到近乎嚣张的光。
那光芒驱散了他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比任何安慰都有力。
良久,他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似想触碰她的脸颊,最终,却只是将她耳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妥帖地别至耳后。
“……嗯。”
一声极低的回应,消散在夜风里。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也圈住了一室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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