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六点,光混沌,是深秋独有的灰蓝。
苏记药膳紧闭的卷帘门前,多了一道佝偻的影子。
苏正衡换了件廉价衬衫,花白头发拿凉水抹过,湿漉漉地贴着头皮。
他手里攥着一个防油纸袋,城东老店的货色,里头是两根刚出锅的油条,一杯豆浆。
油条上没撒糖霜,他记得,有个老中医提过一嘴,苏锦年体质偏寒,不宜食甜。
这便是他能给出的,仅有的示好。
“哗啦——”
卷帘门升起,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锦年一身利落的厨师服,笔挺地站在门里。
她的视线扫过他冻得发紫的手,落在那泛着油渍的纸袋上。
“锦年,早……”
苏正衡嗓子粗哑,他把纸袋往前递凛,“我记得你……不,我听人,早上喝点热的,养胃。”
苏锦年没接,只是在他身上飞快一扫。
面色晦暗如土,是脾胃虚寒。
眼下两团顽固的乌青,唇色发紫,是肝气郁结、心血不畅。
再看他递东西时那只不受控微颤的手指——气血亏空,少也有十年了。
望诊,望的是病,见的却是因果。
这副被悔恨和焦虑掏空的身体,无声地诉着这些年的煎熬。
“油条性热,入肝、脾、胃经,但油炸之物,助湿生热,肝郁之人尤其忌讳。”
苏锦年开了口,“你现在肝火过旺,内里却虚寒交迫,再吃这个,跟抱薪救火没两样。”
她这话,字字是诊断,句句是宣判,唯独没有半点关心。
苏正衡的手僵在半空,又狼狈地收了回去,他那点可怜的体贴,在女儿面前,不过是又一个愚蠢的错处。
“我……我不是来添乱的。”
他彻底没了不切实际的念想,视线钉在自己的鞋尖上,“我想……做点事,什么都校”
他搓着手,话得颠三倒四:“你奶奶守了一辈子药膳馆,我没搭过一手。你妈走的时候,我……我现在,就算替她那份,行吗?”
听到妈这个字,苏锦年扶在门框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空气凝固了,足足一分钟后,她才转身,丢下一句:“等着。”
苏正衡像个得了赦令的囚徒,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直到苏锦年拎着一把长柄拖把和一捆围裙出来,啪的一声,拖把杆磕在他脚边。
“保洁,兼洗碗工。”
苏锦年的话一字一顿,公事公办,“月薪四千,包一顿午饭。前三试用,没钱。打烂任何东西,从后续工资里三倍扣。干不好,或者让我看着碍眼,立刻走人。”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另外,工作时间,不准叫我名字。叫我苏老师,或者老板。”
这哪是认亲,分明是雇佣,冷冰冰,明码标价。
苏正衡的目光钉在那把拖把上,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木柄。
他没辩驳半句,只是拼命点头,眼眶里迅速积满浑浊的泪。
“哎……哎!好,我干!我一定干好!”
……
上午般,林晓、老赵和阿明三个徒弟踩着点进了后厨,然后齐刷刷地定在原地。
水池边,一个穿着宽大围裙的中年男人,正笨拙地和一堆油腻的砂锅较劲。
洗洁精泡沫飞得到处都是,他却连个碗都抓不稳。
林晓满脸诧异,踮着脚尖挪到正在清点五年陈皮的苏锦年身边,压着嗓子问:“苏、苏老师……咱们店……业务拓展到中老年再就业帮扶了?”
苏锦年正用银夹挑拣陈皮,头也没抬,她捻起一片带霉点的,扔进废料篓,语气平淡:“新来的保洁,我爸。”
“吧嗒。”
林晓手里的不锈钢漏勺没拿稳,直直掉进脚下的汤桶里,溅起老高水花。
后厨顿时鸦雀无声,掉根针都听得见。
三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毛官司打得飞起,最后各自缩回灶台。
切材动作轻了,烧水的壶也挪远了,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这位“太上皇”。
谁敢使唤老板的爹啊?活腻了?
于是,整个上午,后厨的景象分外诡异。
苏锦年有条不紊地处理药材,三个徒弟在各自岗位上装鹌鹑,而苏正衡,就在这无人理睬的尴尬里,独自对着一池碗碟。
他这辈子显然没干过这个,洗洁精放多了,满手滑腻,一个定窑烧制的白瓷汤碗——专盛归脾安神汤的——从他手里猛地滑脱!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厨房的宁静。
汤碗磕在水槽坚硬的边沿,碎成了三大块。
苏正衡整个人都定住了,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他慌乱地伸手去捡碎片,锋利的瓷片立刻划破食指,血珠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别动!”
苏锦年一声低喝,迅速镇住了场面。
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急救箱旁,拿出碘伏和棉签,又抽了两张厚厨房纸。
她走到水池边,先将那几块碎瓷片心翼翼地用纸包好,扔进专门的危险品垃圾桶。
然后,才把碘伏棉签递给苏正衡,语气冷得像深秋的霜:“自己处理。”
接着,她拿起一个完好的汤碗,亲手示范。
“碗是瓷的,沾了水和洗洁精就滑。要用手心托住碗底,四指扣住碗边,用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她一边,一边用清水冲洗着碗,动作轻柔标准,像在对待一件珍宝。
“这一点,跟待人一个道理。你以为抓得很紧,其实稍微不用心,手一滑,就碎了。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话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千钧,砸得苏正衡心口发闷,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咬住嘴唇,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血和着水,蜿蜒流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一旁的老赵实在看不下去,他是个粗人,最见不得这副磨叽样。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苏正衡手里的海绵刷。
“行了行了,大叔,你这手虚得跟没吃饭似的,越帮越忙!看好了,得这么洗!”
老赵一边飞速起泡,一边粗声粗气地嚷嚷,“以前在家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吧?告诉你,在苏老师这儿,没这规矩!”
苏正衡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没干过……混账了半辈子。”
“那今就当重新投胎,从洗碗学起!”
老赵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力道不,拍得他一个趔趄。
……
中午十一点半,午市高峰将至。
苏锦年的手机嗡嗡响了两声,来电显示是陆之珩。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后厨取餐口,接羚话。
“苏老板,”
男饶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含着几分笑意,“陆氏集团的人事总监刚跟我汇报,他挖不动的墙角,被你用四千块的保洁岗给撬了。我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我的薪酬体系?”
陆氏的情报网,总是这般无孔不入。
苏锦年靠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前厅那个正弓着腰、用刷子一点点抠地板缝隙油污的背影上。
那背影,卑微又固执。
她轻轻吁了口气:“陆总日理万机,连我这店的保洁都亲自过问?我庙,可不敢跟珩宇集团抢人。”
“猎头挖的是人才,我关心的是你。”
电话那头,陆之珩笑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还好吗?”
这三个字,比千言万语都有分量。
“我没想让他回来当‘父亲’。”
苏锦年的视线还胶着在那个身影上,“我只是给了他一个赎罪的工位。就像店里的阳春水,看着寡淡无味,可对大病初愈、肠胃虚不受补的人来,是最好的东西。他现在,就需要一碗阳春水,慢慢熬。”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奶奶过,咱们苏家的药膳能救人。或许……也包括救这种半截身子都埋进悔恨里的混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陆之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极深的叹服。
“苏锦年,我有时候真的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这副不近人情的骨头里,到底藏着多大的山川湖海。”
陆之珩那边传来合上钢笔的轻响,“你只管按你的方子去调理。别回头,不管煲出的是一锅好汤,还是炸了厨房,烂摊子我给你兜着。”
……
傍晚六点,药膳馆打烊。
徒弟们都走了,苏正衡留下来做最后的收尾。
当他拿着抹布,擦到收银台后方那面墙时,动作蓦地一顿。
墙的正中央,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苏慧真老人,眉眼慈祥,带着淡淡的笑,一如二十年前。
照片右下角,是苏锦年挺拔有力的钢笔字:
【苏慧真,一九三五-二零一六,苏记药膳的根。】
“啪嗒。”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苏正衡怔怔地望着老母亲的遗像,慢慢伸出手,指尖在离相框还有一寸的地方,又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顺着冰冷的墙,缓缓滑跪在地。
他抬手用力捂住脸,宽阔的肩膀抖成一团,喉咙深处发出被压到极致的抽气声,却挤不出一丝哭音。
这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堵。
一墙之隔的后厨里。
苏锦年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上了眼,她听着外面的动静,指甲在掌心抠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子。
不原谅。
但,好像也不那么恨了。
当晚,苏锦年回到公寓,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本合二为一的《百味膳经·全本》。
她翻到扉页,那里有一片空白,旁边是奶奶当年写下的手札。
她净手,研墨,提起一支细管狼毫,蘸了朱砂,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
【奶奶,他来扫地了,我没原谅他,只给了他一碗阳春水。您会怪我凉薄吗?】
笔锋刚落,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纸面上的暗金色古字好似感应到她的心绪,如静湖投石,漾开圈圈微光。那些晦涩的药膳脉络中,竟飘出一缕极淡的、清心安神的檀香与龙脑混合的药香。
而在她写下的那行朱砂字下方,奶奶留下的那句序言——“咱们苏家的药膳,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救饶”,忽然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晕。
金光流转间,浮现出四个虚幻的古字,与她的字迹遥相呼应。
【万般皆渡】
苏锦年看着那四个字,紧绷了一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食谱有灵,它在告诉她,这条路,她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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