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王强娘整个人都白了。
她往前抢了一步，伸手指着孙影，那只粗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敢动我孙子一根汗毛……”
“我动了吗？我啥也没干。我就是站这儿，跟你唠唠家常。大娘，你这火气咋这么大。”
王强娘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半顺不上气。
她在原地杵了一阵，到底是没辙。
“我报公安！我这就去报公安，让他们把你这号人抓起来！”
孙影乐了。
那笑里头没半点暖气。
她把胳膊重新往门框上一搭，“报啊，你报。公安来了，问我犯了啥事。我我在街上站着晒太阳。大娘，你公安抓我哪一条？”
王强娘的嘴张了张。
“我没偷没抢，没进你家门，没碰你家一根草。”
孙影一条一条数着，“我就是站这儿。公安能拿我咋样？关我两，还得放出来。放出来……”
她把声儿压低了些。
“我还来。”
王强娘杵在那儿，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瞪着孙影，半，到底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你……你等着！”
撂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王强娘转身就往屋里头冲。
院子里头静了。
孙影靠在门框上，又从兜里头摸出一把豆子。
豆皮儿一片一片往地上吐。
她也不急。
太阳一点点爬高，照在身上暖洋的，这暖意她六年没尝过了，劳改场里头的冬，夜里头冻得直打摆子，连件囫囵棉袄都没樱
她眯着眼，慢慢嚼着豆子。
胡同口有挑水的过去，瞅了她一眼，又赶忙把头扭开，加快了步子。
孙影没理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胡同那头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年轻媳妇，一手牵着个三四岁的娃，怀里头还抱着个更的，挎着个菜篮子，慢悠悠往这院门口走。
是张美娇，王强媳妇。
她低着头算着篮子里头那点菜钱，没留神门口。
走到跟前，一抬头，瞧见门框旁边杵着个生人，下意识停住了脚。
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女人，褂子洗得发白，正盯着她。
不，是盯着她牵着的那俩娃。
张美娇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不上来这股慌从哪儿来，只觉着这女人盯着孩子的那副样子，透着股不出的邪性。
“你……找谁？”张美娇下意识把抱着的往怀里头紧了紧。
孙影没答。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那大娃跟前，蹲下身子。
“这娃，长得真俊。”
她伸出手，要去摸那娃的脑袋，“几岁了？”
那只手伸过来的工夫，张美娇的脑子轰地一下。
她往后一退，一把大娃拽到身后，整个身子横在两个孩子前头。
她尖叫了一声，护着娃直往后缩，“你别碰他们！”
孙影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也不恼，慢慢把手收了回来，仍旧蹲在那儿，仰着脸看张美娇。
她笑眯眯的，“瞧把你吓的。我又不吃人。”
“你、你到底是谁！”张美娇护着娃，往院门那边退。
正退着，那院门开了。
王强娘冲了出来，瞧见这一幕,腿都软了。
“美娇！别让她近娃！”王强娘几步抢过来，把张美娇连人带娃往身后扒拉。
自个儿挡在头里，指着孙影，“孙影！我警告你！你少在这儿动歪心思！”
张美娇一听孙影两个字，浑身一哆嗦。
这名字她听王强提过。
那个被王强害进去两回，传早死在劳改场里头的女人。
“你、你不是……”张美娇的话头卡在嗓子里头。
孙影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死了？弟妹，你也听我死了？”
她把脑袋一偏。
“你瞧我,这不是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
王强娘把两个娃护得死的，那身子抖个不停。
“你想干啥！你想干啥你冲我来！别动孩子！”
孙影没理会王强娘的吼。
她绕着这娘仨慢悠悠踱了半步，仰着脸，把那俩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活够了，大娘。”
忽然开口，声儿不大，字砸在人心口上，“一个活够聊人，啥都不怕。我进去六年，啃过树皮，跟人抢过死耗子吃。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
她顿了顿。
“可有些饶命,值钱。”
她往那俩娃那边瞟了一眼。
王强娘和张美娇同时缩了一下。
“晚上睡觉，都警醒着点。这年头,屋子是土坯的,柴火堆在墙根。万一夜里头哪儿走了水,着起火来……”
她笑了。
“可就来不及了。”
这话一落，张美娇的腿一软，差点没瘫地上，她死死抱着怀里头的娃，浑身的血都褪了个干净。
王强娘的扫帚不知啥时候又被她捡在手里头，这会儿那把扫帚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敢！你敢放火，我跟你拼命！”
“拼命？大娘，我巴不得呢。我一个活够聊人，有人陪着上路，那是好事。”
她转过身，慢悠悠往胡同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东西我备齐了，就看哪有兴致。”
撂完，她也不回头，慢悠晃出了胡同。
那身褂子，在晨光底下一晃一晃，拐过墙角，没了影。
院门口，娘俩杵在原地，半没动。
王强娘手里头那把扫帚掉在地上。
“娘……”
张美娇抱着娃，声儿都散了架，“她、她那话，是真的不？”
王强娘没答。
她杵在那儿，那张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良久，她弯下腰，把娃往屋里头推。
她闷声开口，“都进屋。”
屋里头，张美娇把两个娃哄睡了，自个儿坐在炕沿上，半没缓过劲来。
那女人盯着孩子的样子，在脑子里头反反复地转，怎么也甩不掉。
她寻思着，自打嫁进王家这门，日子虽紧巴，可也算太平，王强在外头跑买卖，她在家里头看孩子伺候老人，本分。
谁能想到，王强从前还结下过这么一桩冤孽。
那是个连命都豁出去的人。
讲道理讲不通，报公安报不了，软的硬的都不吃。
这种人，最难缠。
张美娇绞着围裙，越想越慌，她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睡着的俩娃，那两张睡得正香的脸，让她心里头一抽。
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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