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心里头转了个弯。
推荐名额。
这话头一起，他就明白了七八分，李家想走他这条线。
“他家托到您这儿了？”杨兵不急不缓。
孙桂芝点头点得实在，“李家两口子前儿提了两瓶酒来，话得可恳牵伯母寻思着，咱跟你爹熟，你又在厂里头当着官，这点事……”
杨兵没接,先给大伯母倒了碗热水。
“大伯母，您先喝口水。”
他把碗递过去，在对面坐下，“这事我跟您交个底。推荐的名额，统共就那么三两个。我要是把这名额给了李家的孩子……”
他顿了顿。
“那咱自家的孩子，往后想用，可咋办？”
孙桂芝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这话砸下来,她半晌没出声。
是这么个理，名额就那么几个,给了外人,自家就少一份。她咋就没想到这茬。
孙桂芝一拍大腿，“你不，我还真没绕过这个弯。可不是嘛，咱自那几个孩子，往后也得用着呢。”
她把碗一搁，站起身，“成，这事我回了他们。一个外人，凭啥占咱的名额。”
“别。”杨兵抬手拦了一下。
孙桂芝愣住，“咋了？”
“您回得太硬，往后院里头不好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落人埋怨。”
他往后靠了靠。
“您就这么跟李家最近上头查得严，我前阵子还让领导叫去谈了话。这节骨眼上，我实在不方便沾这种事。等风头过了再。”
孙桂芝把这话在心里头盘了盘，越盘越觉着妥帖。
这么一，话留了余地，人也没得罪，兵子这脑瓜子，转得就是快。
孙桂芝连点头，“我记下了，就这么跟他们。”
杨兵又添了一句，“对了大伯母，今晚您叫上志哥、婷姐他们，都来我这儿吃饭。”
“又让你破费。”孙桂芝嘴上推着，脸上却乐开了花。
“一家人，这话。”杨兵摆手。
擦黑，杨家这屋又热闹起来。
杨国强一家来得齐整，红烧肉、糖醋鱼、炒了俩素菜，灶上的油香顺着门缝往外钻。
李秀梅在灶台前忙活，菜一上齐，一桌人就动了筷。
杨国强夹了块肉，嚼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搁下。
“国富，兵子，我有桩事，想跟你俩道道。”
满桌的人都停了筷。
杨国富呷了口酒，“你。”
“我想，找个临时的活计干。”
杨国强搓着手，“如今志子成了家，孙子也大了，不咋用我搭手。我这每闲在屋里头，骨头都生锈了。实在是闲不住。”
这话一落,杨志头一个放下了碗。
“爹，您这是啥呢。”
杨志凑过去，“您忙活了大半辈子，好容易享两清福，又想去遭那罪？临时工那活计，又累又苦，您这把年纪，吃不消。”
杨国强把脖子一梗，“我这身子骨硬着呢！在水云村那会儿，我一能刨二亩地。这才几年，就成废人了？”
“爹……”
杨国强一摆手，“我主意定了。闲着也是闲着，找个轻省点的活，挣俩零花，心里头还踏实。”
杨志被堵得没了话，扭头看杨兵，又看杨国富，脸上写满了犯难。
刘春花在底下拽了拽丈夫的袖子，没敢吭声。
杨兵把这一出收进心里头。
大伯这人，是穷日子过惯了，闲下来反倒慌，让他享福，他享不住，硬拦着不让干，怕是要憋出病来。
可临时工那活计，搬扛抬拉的，大伯这岁数真去了，万一闪了腰，得不偿失。
得寻个轻省的，还得让大伯觉着自己有用。
杨兵开了腔，“大伯，这事，我想想法子。”
杨国强一听有门，乐了，“真的？”
杨国富放下酒盅，转头看自家儿子，“你有啥主意？”
杨兵把筷子搁下，慢条斯理。
“咱钢铁厂后头，不是有块空地嘛。荒着也是荒着，长了一片野草，我寻思着，明儿跟吴书记一声，把那块地开垦出来，种点菜。”
“种菜？”杨国强往前探了探身子。
杨兵点头，“厂里头几千号人吃饭，食堂的菜，全靠外头买。要是自个儿能种一片，又新鲜，又省钱。”
他看向大伯。
“地开出来了，得有人看着，浇水、除草、防着人偷。这活计轻省，不累人。找两个临时工，大伯您要是乐意，正好。”
杨国强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跳。
“成啊！这活我喜欢！伺候庄稼，那是我的老本行！别人干我还不放心呢！”
杨志在旁边松了口气，这活计听着确实轻省，比扛麻包强多了。
杨国富把这主意在心里头掂拎，越掂越觉着妥当。
这一手，高。
空地荒着是浪费，开出来种菜，厂里头得了实惠，吴松阳那头准乐意，大哥又有了营生，还是他拿手的农活，干得舒坦，两头都妥帖。
“这主意好，厂里头得了菜，你大伯有了事做。一举两得。明儿你跟吴书记提，他准没有不应的。”
第二一早，杨兵踩着点进了行政楼，直奔吴松阳办公室。
门虚掩着，吴松阳正埋头核一摞报表，听见敲门，抬起头。
“兵子，坐。”
杨兵在桌前的椅子上落座，把昨晚琢磨好的话头摆出来。
“书记，厂子后头那块空地，我寻思着开出来种菜。”
吴松阳搁下笔。
“几千号人吃饭，食堂的菜全靠外头买，咱要是自个儿种一片，又新鲜，又省钱。地荒着也是浪费。”
吴松阳把这话在心里头掂拎。
省钱，这两个字最戳他的痒处。
他在这厂子里抠惯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听见省钱，半个字都没驳。
“成。这主意好，地我批给你。”
他顿了顿，往椅背靠了靠。
“招工的事，你咋想？开荒种地，总得有人伺候。”
杨兵早备好了这一手。
“招两个临时工就够，开荒、浇水、除草、防着人偷，这点活计，两个人转得开。”
吴松阳嗯了一声，等他往下。
“我大伯，杨国强，在河村刨了大半辈子地，伺候庄稼是老本校如今进了城，闲在屋里头骨头都生锈了，正想找个轻省活计干。”
吴松阳听到这儿，脑子里转了个弯。
杨国富的大哥，庄稼把式，又是自家人，看着地踏实，断不会偷奸耍滑。
这一笔账，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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