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本子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底下安静了半拍。
王把本子合上,往下扫了一圈,“我现在怀疑,你们村窝藏了违禁品。按规矩,我有权搜查。”
他一抬手,“先从大军、赵四、孙狗剩、李二麻子、王铁柱这五家搜起。带人,进!”
保卫科的人呼啦散开,分头钻进那五户人家。
刚才嚷得最凶的黑布褂老汉,腿肚子软了半截,缩回人堆里,再不敢吭声。
杨兵站在人群外围,没动。他把这一出看在心里,盘算着。
王这招亮身份,时机拿捏得准,村民认死理,跟他们讲钢铁厂的章程没用,可革委会缉查这四个字砸下来,谁还敢硬顶?
这年头,缉查违禁品,搜的就是你家,你连个不字都喊不出。
半个钟头过去,五家翻了个底朝。
干事们陆续出来,一个个摇头。
“科长没樱柜子、炕洞、灶膛、房梁,全摸遍了,没见着货款,也没见着收上来的山货。”
王的脸沉下来,枪藏在大军家炕席底下,那是慌乱里头随手一塞。可货款和山货不见了,明赃物被另外挪霖方,挪得很仔细。
这五个人,不蠢。
他们把东西藏到别处了,村里头大,藏处多。
王咬了咬牙,转身重新跨上石碾子。
“都听着!”
他嗓门拔高,压过底下的窃语,“现在,封村,谁也不许出去。我带人,挨家挨户搜!”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可这回,没人敢站出来嚷了。
封村,挨家挨户搜,这工作量,可不是事,红石村上百户人家,散在山坡上,房子东一栋西一栋,光靠保卫科带来的这些人,搜到黑也搜不完。
王心里头有数,他跳下来,走到马队长跟前。
“马队长,借你几个人。村里头的路,你们熟,搜起来快。”
马队长搓了搓手,没立刻应。
“王同志,这……搜自家乡亲的屋,不好开这个口啊。”
王把腰间的枪套又拍了拍,“不好开口?那大军抢了枪,这口子好开?马队长,你是想帮着窝藏,还是想配合我们办案?”
马队长被这一句噎住,喉结滚了滚,他扭头看了眼底下黑压压的村民,再看王,惹不起。
马队长咬牙点头,“成,我出五个人,跟你们一块儿搜。”
他偏头冲底下喊了五个后生的名字,那五个人不情不愿地挤出来,站到保卫科队伍旁边。
王把人一分,带着队伍往村西头去了。
马队长没跟着走,他重新爬上石碾子,“老少爷们儿,都听我一句。”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大军这事,已经定了。枪都从他炕席底下翻出来了,赖不掉。”
“现在还有赵四他们四个,跑了。谁要是知道他们藏哪儿,赶紧。”
底下没人吭声。
“别怕得罪人!”
马队长嗓门又高了几分,“你们的,不管是真是假,人家保卫科先去查。查清了,跟你们没干系。可你们要是闷着不,回头查出来谁知情不报……”
他顿了一下,“那就是窝藏同罪!”
底下还是静悄的。
百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张嘴的。
马队长站在石碾子上,到底是无可奈何,这帮乡亲,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肯当着面去戳邻里的脊梁骨?
王把这一幕看在心里。
这村子,捂得严实,不是不知情,是不肯,乡里亲的人情网,比保卫科的搜查还难破。
他没急,线索已经有了,剩下的,是时间和功夫的事。
就在这僵着的当口,村东头传来一阵动静。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一左一右架着个男人过来,那男人三十出头,黑黝的,肩上还挎着张猎弓,裤腿上沾着草籽。
干事喊了一嗓子,“科长,在后山逮着这个。一问,他就是名册上没到的张养!”
被架着的男人挣了挣,一脸的懵。
“干啥啊这是?我上山打个獾子,招谁惹谁了?”
王抬脚走过去。
张养被按在地上,抬头瞅见这一院子的人,又瞅见那两个架着自己的,整个人都傻了。
“各位领导,我……我到底犯啥事了?”
王居高临下看着他,“张养是吧。”
王把本子翻开,“我问你,昨下午,你人在哪儿?”
张养张了张嘴,“昨下午?在家啊!”
“在家?有谁能给你作证?”
张养急了,脖子一梗,“有!我晌午从地里回来,半道上还碰见咱村的会计了!不信你们去问他……”
“会计?”
王把本子往腋下一夹,偏头冲身边的干事抬了抬下巴,“去,把那会计请来。”
干事应了一声,扭头就走。
张养还被按在地上,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梗着脖子往上瞪。
“我打个獾子,倒成了贼,这都什么世道。”
没人理他。
不到一刻钟,那干事领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回来了。老头一手拨拉着算盘珠子,被人拽着衣袖,走得磕绊。
王把本子翻开,往他跟前一递,“张会计,昨儿晌午,张养从地里回来,路上碰没碰见你?”
张会计推了推老花镜,眯眼看了看地上的张养,又看了看王。
“碰见了。”
他点头点得实在,“晌午头,日头正毒,他扛着锄头从西坡下来,我去给三队送账本,半道上撞着的。还问我借了口水喝。”
“几点钟的事?”
“晌午十二点出头。我送完账本回来,钟点对得上。”
王把这话在心里盘了盘。
野猪林那头出事,是头下午,昨儿晌午张养在西坡下地,时辰对不上,作不了假。
王把本子合上,冲按着张养的两个干事摆手,“放了。”
那俩干事松了手,张养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籽,嘴里还在骂咧咧。
王没搭理他,自言自语,“张养干净,那剩下没到的四个,赵四、孙狗剩、李二麻子、王铁柱,跑不了,就是大军那伙的。”
他早把这层算明白了,五人作案,抓了大军一个,跑了四个,这四个偏偏在敲钟点名时全不见人影,哪有那么巧。
“盯紧了,别让他们摸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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