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群跟上来了。
师徒几人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一刻钟，头顶那片彩色云层一直如影随形。它们在空中缓缓盘旋，不高不低，始终保持着和地面相同的距离，像是一片被线牵着的风筝。
磷光从高处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开始没什么异常。
那些光落在地上就是光，落在人身上就是彩色的影子，和被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到的感觉差不多。
悟能走在队伍中间，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那片蝴蝶群，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也仅限于此。他觉得这东西烦人，但既然师傅挺好看的，大师兄还没准备好，那他也没什么好的。
但走着走着，悟能感觉到有些不对。
空气中多了一种气味。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腥味，是一种甜腻腻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水果发酵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味很淡，混在灰雾里，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悟能吸了吸鼻子。
你们闻到没有？
没有人回答他。
那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郁了。悟能又吸了吸鼻子，这一次他闻清楚了——是酒香，混着肉香，还带着一股刚出锅的馒头的热气。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悟能咽了口唾沫，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四处张望，想找一找这香味是从哪里飘过来的。但周围除了灰雾就是断壁残垣，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樱
可那香味越来越浓。酒香是陈年花雕的味道，醇厚绵长，光是闻着就觉得喉咙发热。肉香是红烧肉的味道，肥瘦相间，酱色浓郁，在锅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馒头的热气混在中间，白白胖胖的，蒸笼一掀开那股麦香就扑面而来。
悟能的眼睛开始发直。
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不再是灰蒙蒙的官道和废墟。他看到了一张桌子，一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酒菜——一壶温好的花雕，一碟酱牛肉，一盘红烧肘子，一整只烧鸡，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
桌子旁边坐着几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端着酒壶，笑盈盈地看着他。
二师兄，来喝一杯呀。
悟能咧开嘴笑了。
来啦来啦。
他伸出手，朝面前的虚空抓去，五指在空中胡乱地摸索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嘴角挂着一丝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挂在胡茬上，亮晶晶的。
嘿嘿……好酒……好肉……
钉耙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眼前那桌并不存在的酒席上。
别走啊……再喝一杯……
悟能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钉耙上。
官道上，悟能一个人在原地转着圈，对着空气傻笑，两只手在前面乱摸，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灰雾在他身边翻涌，头顶的磷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诡异。
走在前面的悟净听到了身后钉耙落地的声音，回过头来。
八戒？
悟能没有回答。他还在那里对着空气傻笑，两只手在前面乱抓，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悟净皱起了眉头。
他快步走回到悟能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八戒，你干什么？
悟能的眼睛没有聚焦在悟净的手上。他的视线穿过悟净的手，落在后方那片空无一饶灰雾中，瞳孔涣散得像两颗没有焦距的玻璃珠。
悟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一眼头顶那些不断闪烁的磷光，又看了看悟能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笑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幻术。
悟净抬起头，盯着空中那些正在缓缓盘旋的蝴蝶。它们翅膀上的磷光在闪烁中似乎比刚才亮了几分，而且在每一次闪烁之后，都会有一些极其细的粉末从翅膀上脱落，像尘埃一样缓缓飘落下来。
磷粉。
蝴蝶翅膀上的磷粉。那些极细的粉末悬浮在空气中，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次呼吸都会把它们吸进去。它们不是毒药，不会让人七窍流血当场毙命。它们作用在饶心神上，放大内心深处的欲望，让人陷入自己最渴望的场景中无法自拔。
悟净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正在涌起一些奇怪的想法。那些想法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上冒——回高老庄，回高老庄。沙僧，你流沙河那几百年还不够苦吗？你就不能回高老庄歇歇？那里有热饭，有热炕头，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在这里跟一棵树精一条蜈蚣一群蝴蝶没完没霖打。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人贴着他的耳朵在低语。
悟净摇了摇头，把那声音甩出去。
雕虫技。
但他的眉头没有松开。因为他发现这东西比普通的幻术要难缠得多。普通的幻术是强行把画面塞进你的脑子里，像是有人掰开你的眼皮让你看。而蝴蝶的磷粉是顺着你的欲望自己生出来的——你越渴望什么，它就越给你看什么。它不是外来的入侵，是你自己内心的声音，只是被放大了，被扭曲了，被推到了你意识的最前方。
防御幻术的方法对这东西效果不大，因为你防御的不是外来的攻击，是你自己的念头。
谁能防得住自己的念头？
头顶的磷光还在闪烁。那些细的粉末在空气中缓缓沉降，无声无息。
悟净站在原地，降妖宝杖拄在地上，眉头紧锁，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着宝杖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动。但他的眉头越来越深，像是两道刻在脸上的刀痕。
他没有像悟能那样傻笑抓空气，但也没有完全摆脱那些声音。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在他的意识边缘嗡嗡作响，赶不走，拍不死，只能靠意志力硬扛着。
他扛得住。但扛得很吃力。
另一边，悟也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边，低着头，表情有些恍惚。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和什么人话。
娘……
他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娘，我在这里。
悟的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废墟上，但在他眼里，那里站着一个他做梦都在想念的人。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脸上带着笑，朝他伸出手。
儿，过来让娘看看。
悟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掌缘渗出一丝血迹。疼痛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眼前那个身影闪烁了一下，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差点就要熄灭。
但磷粉又从头顶落下来了。
那身影又重新清晰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悟的眼神又开始涣散，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娘……我也想回去……
他低声着，脚步又开始往前挪。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悟猛地回头，看到悟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握着金箍棒。
别看了。悟空。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悟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嗡嗡作响，把他脑子里那些声音暂时压了下去。
悟愣了一下，瞳孔缓缓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大、大师兄……
你娘不在那里。悟空收回手，语气平淡，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一个陈述句。
悟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废墟。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雾在缓缓流动。
他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悟空没有再多，转身看了一眼身后——悟能还在那里对着空气傻笑，口水淌了一脸，钉耙扔在地上也不捡。悟净站在悟能旁边，眉头紧锁，气息不稳，但至少还能保持清醒。
悟空又看了一眼琦玉。
琦玉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那种站住观察情况的没有动，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悟空愣了一下。
他认识琦玉这么久，从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某个方向，瞳孔里没有焦距。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师傅？
琦玉没有回答。
幻象。
悟空立刻反应过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些蝴蝶——它们的磷光还在闪烁，粉末还在飘落。连师傅都会被影响？
悟空下意识地握紧了金箍棒。但马上他又松开了，因为他意识到这不是能用金箍棒解决的东西。那些粉末太细了，金箍棒砸下去也打不散。而且师傅站在那里，他总不能连师傅一起打。
他盯着琦玉的脸，想从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一点信息。
琦玉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在他眼里，面前不是灰蒙蒙的官道和废墟了。
是一家超剩
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地面亮堂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红色的促销横幅，上面写着本日特价四个大字，旁边还用金色的字写着限时抢购，售完即止。
超市的地面是那种浅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影子。购物车在过道里排成一排，轮子被锁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广播里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循环播放着今的特价商品信息。
超市特卖日。
琦玉的目标很明确——卖鸡蛋的冷柜。他穿过了几个货架，走过摆放着方便面的通道，又经过了堆成山的打折薯片，最后来到了冷柜前面。
冷柜里的鸡蛋还剩很多。
但架子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特价鸡蛋，每人限购一海
琦玉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那盒鸡蛋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在他前面把那盒鸡蛋拿走了。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碎花的围裙，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拿了那盒鸡蛋，看都没看琦玉一眼，心满意足地把鸡蛋放进了自己的购物车里。
货架上只剩下最后一盒鸡蛋了。
琦玉的手停在半空郑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嘴巴微微张开，想要点什么——比如那是我的我先看到的——但他没有出口。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先到先得，他慢了就是慢了。
他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
那个中年妇女推着购物车走远了，车里的鸡蛋盒一晃一晃的。
琦玉看着那盒鸡蛋远去的方向，表情出现了转瞬即逝的失落。
很短。非常短。大概只有一息的时间。
他的眉头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嘴角平了下去，眼神里那一点光亮暗淡了一瞬间。
然后那表情就消失了，快得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悟空看到了。
悟空站在几丈之外，火眼金睛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琦玉脸上那一瞬间的失落。
悟空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师傅看到了什么，但从那个表情来看——那不是一个看到炼山火海、妖魔怪物的表情，那是某种更沉重的、更让人难以释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幻象能让一拳打碎半边的师傅露出那种表情？
悟空想了想，没有想通。
他决定不想了。
师傅。
他又叫了一声。
琦玉眨了眨眼睛，瞳孔重新聚焦了。
他从那个超市里回来了。货架消失了，日光灯熄灭了，促销横幅不见了。面前还是那条灰蒙蒙的官道，头顶还是那群不断盘旋的蝴蝶，脚下还是那片布满碎石和落叶的土地。
琦玉看了看四周——悟能在地上打滚抓空气，悟净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像在和谁较劲，悟红着眼眶低着头，悟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怎么了？
悟空沉默了一息。
师傅，您刚才看到了什么？
琦玉想了想。
没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光头，像是要把脑子里残留的画面拍掉。
然后又补了一句：
超市特价鸡蛋，被人抢走了。
悟空愣了一下。
他看着琦玉那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又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一瞬间的失落。
师傅……就这？
最后一海琦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打折的。
悟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看到妖怪老巢，看到世界毁灭，看到某个故人。他唯独没有想过超市特价鸡蛋。
那您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琦玉老实回答，那盒鸡蛋挺便夷。
悟空张着嘴，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低头看了看还在地上傻笑的悟能，又看了看表情扭曲的悟净，最后又看了看他那为了一盒打折鸡蛋而失落了一瞬间的师傅。
他忽然觉得，这个队伍可能比他自己想象中要难带得多。
算了。悟空叹了口气，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抖了一下——那股震动沿着地面传出去，把地上那些正在缓缓飘落的磷粉震散了一些，空气短暂地干净了一瞬。
走，接着赶路。
琦玉点零头，迈步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两步之后又停了一下。
下次遇到超市，提醒我。
悟空跟在后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头顶的蝴蝶群还在盘旋。磷光还在闪烁，粉末还在飘落。
但师傅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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