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灰色大衣下摆被墙壁挡住,直到鞋跟敲击地面的余音消失,才收回视线。
……
他真走了。
许诚走前把装着证件的牛皮纸袋放在鞋柜最上层,带上了门。
凌可没吭声,踱到阳台,拿起铲子,给雏菊松土、浇水。
进屋后,她摊开画本,随手勾线。
铅笔在纸面沙沙作响,线条轻快而随意。
画着画着,铅笔绕着轮廓打转。
画纸上浮出冯宴舟的侧脸。
下颌线绷着,睫毛垂着,耳骨上有一颗极淡的痣。
她扑哧笑出声。
然后突然想起来。
冯家客厅挂的那幅油画,还有他办公室墙上那几幅……
他从前过,就爱油画那股子厚实劲儿。
凌可翻出颜料盒,拖着画架上阳台。
她把画布卡进支架,拧紧旋钮,擦干净调色盘。
挤出钛白、群青、熟褐、赭石四管颜料。
各取一点,在盘边调成底色。
她压根没画过真人。
平时就爱涂涂山啊水啊。
再不就是二次元角色和q版人儿,这回头一回对着活生生的人动笔。
她把手机支架支在画架旁,屏幕上是他去年在基金会活动上的半身照。
可手一点儿都不抖。
根本不用琢磨,手就自己动起来了。
三两下就把他的样子、神态描了出来。
画完轮廓,她马上调色上色。
也就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一幅人像油画就完成了。
没想到自己能画得这么像。
画完油画,她又翻出一堆珠子、皮绳、金属配件,开始做手链。
穿到第三颗时,针尖戳了下拇指,渗出一点血珠,她用纸巾按了按,继续穿。
有些零件还没寄到,但她不着急。
反正冯宴舟下周就要出差,等他回来再亲手递给他,也刚刚好。
这一早,凌可去公司。
上午开完会,中间溜去茶水间接水。
她刚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啦一声响,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刚走到半道,就被冉云一把拽住胳膊,拉到墙角。
冉云压低声音。
“快听八卦!明珠姐要走人啦!”
这消息不算突然。
上周五行政部发邮件通知全员,沈明珠不再分管市场部后续事务。
凌可问。
“冯宴舟点头了?”
冉云摆摆手。
“没听。我是在hR那儿办手续时,碰见她自己去填表格。”
她腾出左手拉开背包侧袋,摸出一张A4纸。
她没递给凌可,只是扬了扬。
“离职申请表,本人亲签。”
凌可没接话。
冉云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你……跟大老板那边,聊明白了没?”
凌可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气。
“别急,他最近是忙得脚不沾地,等缓过劲来,你俩好好坐下来聊,他肯定上心。”
冉云拍拍她肩膀。
刚回到工位,手机“叮”一声。
沈明珠发来一条。
【楼下茶餐厅,见一面】
凌可盯着屏幕看了七秒。
凌可过去时,沈明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明珠抬眼打量她,视线忽然一顿,直勾勾钉在她肚子上。
凌可下意识挺直背,手悄悄覆在腹位置。
沈明珠的瞳孔缩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胖了。
是怀上了。
她真怀孕了。
“我搞不懂。”
她一把捏紧咖啡杯,指节泛白,声音绷得极紧。
“阿渊凭什么跟你领证?凭什么?”
这话,凌可答不上来。
她没话,只是把面前的咖啡推远了些。
沉默了好一阵,沈明珠才又开口,嗓音哑了。
“你……离了吧。”
“我拼了命也要把他抢回来!他早晚得喜欢上我!只要你肯签字走人,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你跟他根本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他带你出门,人家背地里怎么议论?你要是真在乎他,总不想看他被人笑话吧?离了吧,行不行?”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抽了一张,又放回去,没用。
沈明珠一把攥住凌可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
她拇指抵在凌可脉搏位置。
凌可没动,也没抽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以前啊,她还盼着早点怀上、赶紧领证、利索离婚,好拍拍屁股去过自己想要的清闲日子。
“不好意思,只要冯宴舟不提这事儿,我就不会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他不松口,我就不签。”
完,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把杯子放回托盘,杯底与金属托盘碰出清脆一响。
“明珠姐,我嘴笨,劝不动你,也不敢逼你放下谁。可我还是想一句。你配一个心里只装着你的人。你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对待,值得有人把你的喜怒哀乐放在第一位,值得有人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先想到你。”
冯宴舟心里没她,再漂亮、再能干、再懂事,都没用。
沈明珠嗤笑一声。
“哟,这就端起架势开始训人了?”
“凌可,谁输谁赢,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顿了顿,下巴微抬。
“你连他办公室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就急着判我的输赢?”
“你真懂他?知道他时候在哪儿长大?听过他半夜惊醒喊过谁的名字?进过他的心门没?”
“你不过是刚好撞在他愿意搭理饶那阵子。别把运气当本事。不定哪他转头就对别人笑了,到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
白了,不过都是“刚好在场”的人罢了。
话音一落,沈明珠冷笑抬脚,转身就走。
“你怎么摸过来了?”
凌可偏头问。
“我不来?等你俩现场打起来?”
冉云扬了扬眉毛。
“大老板不在,她单约你见面,万一对上火,我不得替太子爷守着你?”
“喝点啥?我请。”
凌可朝侍应生挥挥手,点隶。
冰美式加双份浓缩,再加一杯热拿铁,两块柠檬蛋糕。
“老板娘大气!那我真不客气啦!”
冉云一屁股坐下,边擦手机屏边嘟囔。
“最近唯一让我开心的,就是一口热乎饭。妈呀,活都堆成山了,这个月奖金怕是要泡汤。”
凌可调岗后,所有新品对接全砸到冉云肩上了。
庆功宴后,沈晏一直躺在医院里,没有参与后续工作。
整个项目彻底停摆,所有计划全部冻结。
“昨我们去医院看他,沈教授烧得糊涂,话都不利索,嘴唇干裂,额头发烫,眼神飘忽不定,嘴里翻来覆去就念你名字……”
他那会儿刚听她和冯宴舟扯了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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